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8/11/19 - 15:24

【專訪】由音樂會談到「近近地」關係 DE TESLA樂隊:點解我哋搞成咁?

十一月的大氣下,音樂氣息特別豐郁,皆因在港舉行的音樂節尤其觸目。倘若談起 Clockenflap 這類國際級音樂節,腦際依然閃過那些零碎而實在的片段,而當這些畫面被配上音樂聲軌,依然會教不少樂迷津津樂道。大概,我們都不因那些「國際地位」和「規模最大」的招徠字句而進場,而是通過以心傾聽,在腦際印下共鳴。有時,觀眾數百的小型音樂會,同樣有權牽你心弦,教人陶醉、深思、忘我。近日筆者與本地搖滾樂隊 DE TESLA 鋼琴手李林風 (Sonic) 和主音徐玉珊 (Toby) 暢談過後,則更確信此理。

DE TESLA 將聯同城市大學「城中說」的年輕人們,在十一月底以探討人際關係為骨幹,將大學生的意念投放到現實,於城大舉行「近近地概念音樂會」。被問及整個音樂會的訊息,Sonic 刻意強調:「從設計到實踐,這都不止是一場音樂會,而是一次整體體驗。我們不想將觀眾和表演者分隔開:觀眾看到我們在台上表演,投入精彩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觀眾有得著攜進行囊,最後比我們活得更精彩。」

香港五人樂隊DE TESLA 鋼琴手李林風 Sonic(左)和主音徐玉珊 Toby(右)

香港五人樂隊DE TESLA 鋼琴手李林風 Sonic(左)和主音徐玉珊 Toby(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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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印實體照片 離場劵是溝通契機

免費音樂會在這城並不罕見,但 DE TESLA 今次卻希望你付上另一種「價格」。也許在五位成員心中,門票價格不一定是建基於傳統金錢觀念下:這裡要的「入場價格」,只是一幀相片,一幀與家人、朋友、或者家中長者,甚至任何對你有意義的人之合照,只要把它上載到音樂會網頁,已是成功報名了。撫心自問,你會選擇哪一幀合照?站在你身邊的是誰呢?你還記得相機攝下的事件嗎?點解我哋搞成咁?哪怕僅是一件小事,對你來說,對他來說,合照也擁有特殊的意義,讓今天的你,記起昨天的我們。

所以,屬於自己的樂章,在音樂會開始前已然啟奏。

「音樂會還實踐了『離場劵』的概念,離場時,我們會將你上載給我們的那幀照片沖印出來,那就是一個契機,一個將合照親身贈予對方的契機,一個面對面交流的契機,讓你容易一點把久違了的故事續寫下去。」Sonic 由衷地向筆者解說道。

續寫久違故事,縱然不是天方夜譚,但在二十至四十多歲的這一代人心目中,總來得份外困難吃力。離場劵就是這樣推你一把,提醒你面對人際關係,修好這一門學問。也許這一輩人面臨父母剛剛退休,日漸衰老,乃至雙方在家庭的角色轉移。這,委實亦是樂隊成員的寫照。

「我們只想在世代之間尋找更多共通點,讓我們一起面對自己,僅此而已。」

Sonic 分享自己與父親的對話道:「我曾經問他有關年輕歲月,他就說以前文革時期的這些那些,家中很貧窮,生活很苦。但想深一層,試問當年的他與現在的年輕人所面對的處境有多不同?為何我們就不能分享和共同感受?為何我們放棄對話,令親人淪為『近近地』呢?」DE TESLA 將感受轉化為音樂,將城市人的共通點傳揚開去,但音樂會只是強化和輔助想法傳達的工具而已。他坦言:「DE TESLA 決不是為特定事件而創作的樂隊,我們希望從宏觀角度創作音樂,分享自己對這些大趨勢和現象的觀點及情感。」他笑稱:「將搖滾元素添注在青銀關係中,想法其實相當新鮮,但又有點冒險,所以最終我只望他人說:『唔⋯⋯話題有啲娘,但係娘得嚟又有啲料到喎!』的評價,我們就已是很成功了,哈哈。」但筆者深信這樣的評價,已反映觀眾領略過,感覺過,反思過,這對於 DE TESLA 來說,直是漂亮的第一步了。

誰不是有故事的人? Toby:我是來分享故事的

音樂會固然需要觀眾上載合照,但筆者也好奇,倘若 Sonic 和 Toby 都是觀眾,第一剎那在腦海閃過的,又會是哪一幀合照?詎料 Toby 想了一秒便肯定道:「那一定是與我父親的合照。」她回眸道:「我爸爸是一個與認知障礙症奮鬥共存十年的勇士,雖然他已經沒法有意識地正常溝通了,但我依然堅持與他溝通共處,決沒有放棄對話。」一幀與爸爸的合照,記下了那段珍視的關係,即使相中對象可能不在人世,關係無可逆轉,但有此心已經足夠。筆者深信,相中那位不老的父親,一定收到 Toby 的心意。

「如果你有回到過去的能力,你會選擇回到哪一年?」
「2009年11月29日吧,那是他第一次忘記我。」

說到這裏,Toby 的瞳仁泛現淚光,但她都繼續笑著說下去:「唸大學的時候,我是住在舍堂 (Hall) 的,只當家是酒店,陪伴家人也好像是刻意的差事一樣。我記得那是一次上茶樓的經歷,爸爸忽然指着我,問我的妹妹:『咦!這個是你的朋友嗎?』」這句說話,是對Toby最大的打擊,最刻骨銘心的打擊,令她反省自己與家人相處的態度,教她一直問着自己:「為何我會是他忘記的第一位?」。

Toby 吐露心聲:「其實我想那一個時刻永不出現,我不希望爸爸親口告訴自己,他已記不起我了。」卻是因為這個深刻的打擊,她才驚覺自己應將更多時間奉獻給家人。一般認知障礙症患者,在確診後只能多活八至十年時光,而 Toby的 爸爸,亦非例外。儘管爸爸可能已遺忘自己,但Toby很珍惜每次上茶樓的機會,因為她明白「那種 touching 就代表一切,他是感受到我在的!」

所以「近近地」音樂會祟尚舞台上下的平等和接近,「我只是想分享自己的反思和觸動,用自身的經歷,傳遞那種感染力,就是作為 vocal 的角色。」

從父親說到隊友 Sonic:我曾把私生活處理得很糟糕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會回到自己十二歲那一年。那一年我爸爸欠債,那個屋簷下有着很多難關。如果當時我可以為家庭帶來多一點快樂,學會在憂患中微笑的話,即使我們受着同樣的傷,但是傷痕就沒那麼深了。」Sonic 坦誠面對過去的自己。

回首過去數年,甚至是童年時的點滴得失,他覺得自己不太懂得處理私生活,有時也手足無措。家庭、朋友、隊友,都令他迷失和欷歔。聯想起自己與舊朋友的合照,Sonic 撫心自問:「點解我哋搞成咁?」有時昔日良朋,竟會因為一些小誤會,就將雙方的連繫割捨。「或許那些朋友曾經與你共患難,共快樂,但為何我們最終放棄對話,放任二人分離如斯?」這是Sonic與城大「城中說」參與同學合作時都曾思考的問題。他彷彿向過去的自己吶喊着,但其實也是提醒着當下的自己,還有你和我。

雖說不是每位朋友,都有緣成為老朋友,但你甘心看到老朋友逝去,剩下舊朋友嗎?

最後,他又談到 DE TESLA 的隊友們:剛剛開始辦音樂會的時候,樂隊得到很多讚賞,讓 Sonic 由一個在別人眼中的廢青,變成一位自稱「抑鬱中又帶點朝氣」的人。「但當時的我為人好勝,故亦漸漸覺得隊友太差勁,開始嫌棄他們,最後甚至不懂如何跟他們溝通。」

「如果我們五位有任何一方放棄溝通,音樂會種種,就不會發生。」

經歷過這麼多高低起伏,現在 Sonic 則很感謝與他同行七年多的隊友,是信念貫穿了這幾個人的靈魂,大家為着共同目標進發,同時學懂原諒與忘記 (Forgive and Forget),沒有放棄對話,才令自己的生命不是白紙一張。Sonic 總結道:「我由『希望對方』,變成『希望自己』,希望自己努力改進,使團隊可以進步,令隊友可以成功。」他形容夾 Band 是一種「競爭類運動」,人人希望成為焦點,但這種精神,卻成為這支搖滾樂隊最難能可貴的特質。

由過山車變成跑車 暢談 DE TESLA 之風馳電掣

對於當初是怎樣組成 DE TESLA,他們倆也記憶猶新:性格南轅北轍的五個人,起點不同,也不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典型夾 Band 緣起,但卻為着夥伴同行,一起做音樂,他們選擇踏向同樣的終點。

起步後,經歷高山、迷失、爭執、低谷、磨合、默契,直是因為繼續對話,繼續爭辯,讓他們重新思索團隊的定義,而誠如 Toby 所言,「我們要共同刻劃團隊的定義,而非將自己的定義帶來。」

2013 年樂隊舉行了「Barter Concert 一換一概念音樂會」,取得成功和曝光,但亦是 Sonic 最迷失的時候。「那幾年就像過山車之旅:我們得到了觀眾的愛戴,卻失去了自我,2015 年後的演出,我都沒有太大感覺,只是為了搏取樂迷的喜愛而選取一些令大眾共鳴之議題,如中學文憑試 DSE 的奮鬥題材等,而欠了真正的熱忱。」事隔幾年,他認為 DE TESLA 已不是過山車,而是「在大道上奔馳的跑車」了。雖則他笑稱那是輛老爺車,駛得很慢,失去那些年的衝勁,可是衝勁蒸發,熱誠猶在。試問沒有這些年蒸餾得來的體會,如今風馳電掣的旅途上,又怎得來互相揶揄、互補不足之默契?

本已唱歌多年的 Toby 認為,夾 Band 給她最大的衝擊,就是不再播 MMO,改而注重現場演奏。成員各司其職,同時對同伴非常信任,亦不能搶過任何人的鋒芒:「這種默契,就是夾Band最美麗的地方了。」Sonic 立即補充道:「有次我彈琴時因太傷感而彈不下去,但他們能夠繼續夾下去,卻毫無違和感,哈哈,我們就是這樣互相墊起對方的。」

台灣玖樓青銀共居 成音樂會另一啟發

訪問當天,二人穿上了今年「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的服飾,令筆者油然記起最近 DE TESLA 樂隊應「MaD 創不同協作」的邀請,到台灣玖樓共生公寓,與當地年輕人和長者共居九天,互相傾談,以樂交流思潮。說到這裏,Sonic 想起兩位婆婆:「單位內,有兩個婆婆為着開關燈的小事而爭執,最後分房居住。及後我們有向她們憑歌寄意,不要到沒有機會時才懂得後悔和感嘆。明明我們有五分鐘可以一起笑,為何偏要爭執,偏要緘默呢?」

「我們的好人 quota 好像在外面花光了,在家中總是說不出某些話,做不出某些事。」
──Sonic 和台灣年輕人的共鳴,也是你的共鳴嗎?

Toby 則憶起另一位婆婆:「在迷你音樂會中,她聽歌時不住點頭,有一刻更眼泛淚光。縱然樂隊唱的是粵語,但我相信所有人是同步的,她明白旋律和文字,所以有着自己的感受,這就是超乎預期的好事了!」而與台灣年輕人促膝而談,亦再次令 Toby 反思家庭,甚至是逝去父親。

離開前,DE TESLA 將實體照片送給每一位共居朋友,背後寫上一些留念字句,埋下種子;而如今,種子要埋到香港了,它們最終又會破土而出,遍地開花嗎?

人人都是 DE TESLA

也許我們人人都是 DE TESLA。

經歷高峰、爭吵、低潮、重整、成長,他們是有故事的人,我們也是有故事的人。樂隊五人,象徵每個人際網絡的一隅,代表社會上不同的關係。音樂是通往內心世界的鑰匙,其實也是讓你一窺內心的顯微鏡。在那狹小的記憶泡沫,他們用音樂分享一些想法,細訴人際關係的缺陷,在每雙明眸映照之間,那種感覺會比一般音樂會,來得更震撼,更實在。所以,問問自己,願意執起屬於我們的結他,屬於我們的鼓棍,屬於我們的咪高峰,吐露出屬於我們人生的樂章嗎?

De Tesla 樂團成員(受訪者提供)

De Tesla 樂團成員(受訪者提供)

DE TESLA樂隊
近近地概念音樂會
日期:2018年11月29日(星期四)
時間:晚上8時
地點:香港城市大學李達三葉耀珍學術樓三樓李宗德講堂 (LT-3505) (九龍塘達之路80號)
門票及詳情:https://juven.co/alittlebitclo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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