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9/4/12 - 14:29

【專訪】當《冬之旅》遇上《春之祭》 黎海寧與城市當代舞蹈團的四十年回眸

寒暑易節,原來可以一夜渡過。1827 年,病入膏肓的舒伯特憑藉德語詩人穆勒之佳篇,改編成藝術歌曲《冬之旅 (Die Winterreise)》,寄託他憂鬱滿懷的最後歲月;相去 86 年後,史特拉汶斯基打破音樂傳統,譜寫出劃時代的芭蕾舞劇《春之祭 (Rite of Spring)》,在首演一片爭議聲中,投射出作曲家的無窮勇氣和視野。冬日憂鬱,春天怒放,理應涇渭分明,南轅北轍,然而在本地殿堂級編舞家黎海寧心中,兩首傑作具備一個莫大的扣連:城市當代舞蹈團 (CCDC)。

多年前,黎海寧先後以《冬之旅》(1984)和《春之祭》(1992)為藍本,為 CCDC 編創現代舞蹈,傾團演出之作在兩岸取得空前成功。一路走來經歷多個寒暑,舞團迎來四十周年誌慶之際,筆者亦與黎海寧,以及負責現場演奏的鋼琴家李嘉齡和查海倫有過訪談,發現那將不會是一場重演,而是揉合全新編創的回眸,編舞家、音樂家、舞蹈家,甚至觀眾,都是公演的主角。

鋼琴家查海倫(左)、編舞黎海寧(右)

鋼琴家查海倫(左)、編舞黎海寧(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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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將兩者放在一晚的演出,只是因為一春一冬,渾成對比,上下半場擁有獨特的舞蹈風格,獨特的故事線索,就能呈現舞團多面的感覺。」黎海寧相信直覺。

黎強調今次加強了每位舞者的編舞角色,讓每人隨着旋律的啟發,激發創造性的點子,決不需要模仿任何過去的版本,「編舞之時,我心中只有一個藍本,一個框架,想着它能貫穿整個舞蹈作品,然後讓舞者自由發揮,跳出他們心中所感,最後我再作改良,加強戲劇性,這樣就好極了。」那場編舞人與舞者之間的交流,不必待得公演之日,委實早已上演。

寒冬沉鬱 卻綻現百態千姿

「創作之時,我不能只讓舒伯特的音樂帶着我走,一方面不能破壞他的原作,另一方面又必須具備衝擊和對照。沒錯是難度很高,但有挑戰性的事就會極有趣了,哈哈。」經年創作,還是熱誠依舊。在兩集合共二十四首歌曲中,挑選十個選段,黎海寧當然以編舞為出發點。問及她有否參考德詩原作,她認為那些只是參考,不會直接將孤獨的旅人表現出來,「我需要為整場舞蹈找一個結構,所以輕快的段落只佔兩首,但無論如何,終歸所有段落都是為我鋪墊舞蹈的層次,孤獨舞者的悲涼。」十個段落,結合主角的追憶以及坦露的自況,產生角色之間的互動。

負責為《冬之旅》鋼琴伴奏的李嘉齡,則認為黎的選段絕非平淡如水,反而具備一些戲劇性,讓舞者發揮,也讓她知曉自己雖是伴奏者,卻都是台上演出的一分子,感染觀眾,代入旅人孤身走的片刻。「舒伯特的音樂很幼細,很敏銳,每次聽都有不同感覺,時而沉重憂傷,時而則輕盈柔美。當男低中音黃日珩的唱詠,配以現代舞者的形體動作,委實能掏空了那個『旅人』的心靈。」筆者猜,你我就是那個旅人吧。

「縱然全套樂曲速度較慢,頗有悲哀的調兒,但卻擁有極大張力,讓時間凝住了。」李嘉齡這樣感受《冬之旅》。

一夜之間先後處理《春之祭》和《冬之旅》,李嘉齡坦言自己並沒想過如何調和心態,反而提議觀眾不將它們對立看待。她稱那只是兩個擁有不同情節的故事,而當編舞者安排了完整的過渡,線索可謂順理成章。況且《春之祭》的開首旋律,可以將觀眾的情緒帶入下半場,走出孤獨的悲哀。

首演騷亂 黎海寧:尼金斯基你會來看我編的舞嗎?

無論音樂,抑或舞蹈都極為破格的《春之祭》在巴黎首演時,就在觀眾席引發了一場騷亂,而黎海寧的才華和巧思,便在於將這些情節,天衣無縫地融入祭祀「春天之神」的怪異舞步中。「我第一次聽到騷亂的傳說時就覺得很有趣,而觀眾不易接受破格藝術的這一點,也是我構思一切的起點。」黎吐露數十年前的版本只是單向的編舞,沒有多讓舞蹈員參與,但今次她則加強溝通,由舞者的個人演繹中,發掘他們身上的舞蹈。

台上將搭起一個觀眾席,好讓歷史騷亂中的「觀眾」,與進場欣賞表演的觀眾遙遙相對,而「舞劇演員」和「編舞家」眾人,則置身二者之間,聯同兩位鋼琴家的演奏,整個配置,皆讓筆者洞悉黎海寧盡量利用空間的可能性,將舞蹈的感染力擴及整個劇院。

最後,1913 年的「觀眾」,就會打破第四面牆,走入 2019 年的觀眾席,與你我一同看着台上的現代舞戲碼,破開時空的樊籬;而作為2019年的編舞家,黎海寧邀請台灣著名舞者及編舞周書毅擔當主演,影射 1913 年《春之祭》的編舞家尼金斯基,又是怎樣的構想?「我一直很欣賞周書毅,他本身也是很有想法的編舞家,當我與他討論出這個題材時,就直認他是主角了。」她依舊相信直覺,而且懷有舞台空間的創新,「如果我此刻遇上尼金斯基,我會問他,廿六號可以來看我的舞蹈嗎?」

雙琴共舞 查海倫和李嘉齡的默契

史特拉汶斯基曾經與指揮家羅拔卡夫 (Robert Craft) 討論自己音樂的第一法則,說到底就是速度二字:「掌握連貫性和節奏發音法,就是具有風格地演繹我的音樂。」(1957)乍聽《春之祭》,李嘉齡指此曲沒甚停頓,而且樂句之間速度急促多變,情感轉折赫然轉換,難度甚高。查海倫補充道:「節奏固然重要,但舞者的重力 (Gravity) 也不容忽視,由一個沉重的舞步,到微小的動作,都與情緒表達很有關係,尤其在現場演繹中,若我們配合得當,能量的傳遞會更有力。」但跟黎海寧一樣,事情越富挑戰性,越令她們感到興奮,不啻為着合奏《春之祭》而感到興奮,也為着舞樂交流而感到興奮。

鋼琴家李嘉齡(Colleen),Credit:Heman Lam

鋼琴家李嘉齡(Colleen),Credit:Heman Lam

「CCDC 的舞者,好比我們的『室樂搭檔』。」查海倫打個譬喻道。

在傳統舞團演出中,鋼琴家都被安排於樂池之下,既不見舞台上的表演者,又只能依據指揮的指令,處理編舞家預早設下的嚴謹要求,這或許為表演者帶來臨場發揮的局限。如今,跨媒介藝術同現舞台上,幾近零距離:舞者用肢體呼應二人琴聲,以律動代替樂器;雙鋼琴卻編織出暴烈的回答,用聲音表現型態,一呼一吸,在重力之下揉合出這個另類「室樂」故事。

說到二人多年的默契,查海倫認為,李嘉齡是一個較為冷靜的琴手,而自己反倒熱情,是故分別處理《春之祭》線條性的主旋律和節奏感的低音,就貼切不過了,「不論哪種藝術形式,這種一凹一凸的 dynamics,就令本來充滿變幻的《春之祭》變得更加多變,生趣無限。」

四十年華 CCDC 和我們的歌舞生活

「對比以前,現在我編的舞沒那麼拘謹了,成熟了。」黎海寧最後向筆者吐露道。四十年了,CCDC 幾經變遷,台板亦見證不少人來人往,唯一不變的是,舞者依舊翩翩起舞,編舞繼續推陳出新,各自皆沒停下腳步。

大家都說歌舞唇齒相依,共榮共生,或許,當中的粘合劑,就是每個人的生活。倘若世間上有一支舞,一跳數十年,音樂也必相伴到底,一奏數十年,交織成生活的軌跡,一記數十年。如果歌曲讓舒伯特回眸過去,舞劇讓史特拉汶斯基展望將來,現代舞讓黎海寧破舊立新,那麼,於身處舞台下的你而言,藝術是甚麼?

黎海寧

黎海寧

《冬之旅・春之祭》(2019黎海寧全新編創作品)
城市當代舞蹈團
2019年4月26日 - 2019年5月5日
26-27.4.2019 8:00pm
3-4.5.2019 8:00pm
5.5.2019 3:00pm
葵青劇院演藝廳
http://www.ccdc.com.hk/zh/site/p/4?pid=85
門票現於城市售票網公開發售

(全文完)

瀧澤勳
貳零壹玖年肆月拾壹日於粉嶺

(本文為立場新聞 x 城市當代舞蹈團的合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