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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陳育強:無用變有用 拓闊藝術邊界

2017/1/9 — 8:07

陳育強

陳育強

人稱陳生或陳老師的陳育強,訪問當天分享了一個關於藝術學者白謙慎顛覆書法傳統的故事。

陳育強稱白謙慎「書法頑童」。白對書法藝術非常有研究,著作《與古為徒和娟娟髮屋》就是關於對書法傳統的反省。「與古為徒」出自莊子 《莊子・人間世》:「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有與古人為友的意思。「娟娟髮屋」卻不是古文,只是重慶一個理髮店的招牌。用來寫招牌的民間書法,為何能與「與古為徒」放在一起?這恰恰就是著作主題:「一種本不屬於經典的文字書寫在何種情況下才有可能成為書法的經典?」

網路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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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謙憤希望打破書法傳統,但他沒有全盤否定書法的經典歷史,反而著重先了解傳統,以學習傳統作基礎,才知道如個打破舊有框架。他認為,要鑑別、批評、學習所謂的素人書法,要先知書法的歷史傳統。突破的前題是懷舊。想寫個人風格的書法,要先知道甚麼是典雅的書法。陳育強借用了白謙慎對書法的見解,說明要走出體制突破框框,先要充份暸解體制。要拆牆也要掌握牆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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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藝術教育

香港藝術界無人不識陳育強。他早在 1989 年起已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任教,是許多活躍藝術家的老師。最近,他從中文大學藝術系教席退下,走出學院體制。然而他並未停止活動,卻轉而從事「拆牆」的工作,去發掘他口中的「藝術及其他」之間的可能。

「我希望趁還有精力和熱情的時候,去發掘體制外的可能性,享受及體驗藝術在社會的作用。這一直是我初學藝術時,差點被『藝術無用』 論所淹沒的心結。」

在體制內待了幾十個寒暑,知道牆在那裡,退休後陳育強為不同藝術機構當研究顧問,希望從其他角度發掘藝術,拆牆鬆綁。最近,他首次擔任電視節目主持,在香港電台節目《好想藝術》當主持人,與來自不同界別的嘉賓,從不同角度暢談藝術與其他可能:藝術的真善美,跟社會政治的糾纏,與科學的異同,帶藝術走出「脫離群眾」的框架。

「當港台接觸我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準備就緒。我的強項仍然是教育,但要從宏觀角度出發,不再是由上而下一貫的知識傳遞。課室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可以在傳媒,也可能在另類的地點,這是『漂流教室』的概念。」

退下教授崗位,陳育強仍然「教育」兩字不離口,初衷是痛心傳統教育沒有為青年人提供另類選擇。有創作天份的年青人,若傳統中英數不行,最終只會被排除於主流之外。

現時是亞洲藝術文獻庫駐場教育工作者的陳育強,對 Band 3 學生的遭遇份外有體會。「我覺得他們具有某種才能及技巧,但不是背誦、分析、記憶等主流教育要求的能力。」對於老師在主流教育的角色,過來人的陳育強反思更尖銳。「老師在一間學校任教十多年,對外面世界的發展及機遇掌握不足,往往做成學生發展的障礙。學校內有生涯規劃老師,但這個生涯規劃老師,有甚麼把握幫學生預計未來十年的世界變化,幫學生做適當生涯規劃?再者在現時排外的教育制度下,這邊跟學生談生涯規劃,那邊卻要求學生學好主流科目。老師本來應該打開學生的眼界,最後變成自相矛盾的困局。」

學校就是社會縮影,學校用傳統學科成績區分學生優劣,社會上則有所謂資歷架構。不符合架構的年青人,因看不見其他可能性而被迫向邊緣,最終整個社會只為主流培養同類型的人才。陳育強在訪問中多次強調「要有選擇」。

藝術作為方法,正是能夠在主流的牆壁破出裂縫,提供另類出口。

藝術無用?

然而藝術真的有用嗎?這可說是個老調的討論。

確實,單靠藝術家個人力量,不能在社會產生重大影響。藝術不能改變世界。俄羅斯藝術家帕夫倫斯基 (Pyotr Pavlensky) 以身體行動去揭露政治黑暗,普京的政權依然絲毫沒有動搖。四川大地震時,艾未未用了幾萬個學童書包控訴中共腐敗,八年後中共江山依舊。於是有人得出結論是,藝術無用。

資料圖片:Pyotr Pavlensky(網絡圖片)

資料圖片:Pyotr Pavlensky(網絡圖片)

陳育強一度也相信這種老調,但現在的他認為,當藝術能夠真正進入社會,就是說當藝術變成一種方法,革命性的力量便能產生,動搖事情根本。

如何將藝術作為方法?陳育強以三個重要元素解釋:人文傳統 (humanity/culture)、原始直覺及創意。人文傳統是社會集體認知。當原始直覺這個被陳育強形容為半人獸的個體,要進入人文傳統時,必需經過社會化,而創意就在兩者之間。「我覺得藝術家是未被馴服的半人獸。這個半人獸去處理文化資源,經常會出現奇怪的『錯配』,那就是創意。假如以進化論去談社會進步,甚麼構成進化呢?,就是突變環境改變。這些半人獸在環境改變的時候,能夠發揮作用。他不會用以往的方法存活,因為已經過時。他一定會用創意去尋找新的方法,這裡頭需要原始直覺。」

當藝術家能夠用創意灌注於社會改變,那個力量會變得巨大。陳育強的說法是「當藝術家連條命都唔要」。他的學生,亦是新一輯《好想藝術》首集嘉賓程展緯,就是他口中「連命都唔要」的藝術家。程展緯放下藝術家身段進入社會,以藝術動搖體制根本。他考牌做保安,為師兄們爭取合理午飯時間。又發現保安要長時間站立,於為爭取保安員有櫈坐。從一張櫈起引起公眾對長時間站立工種的關注,引發企業承諾檢討改善。在這個事例上,藝術動搖了體制,變得有用。

退休前在體制內的陳育強,其實已經以創意去驗證「以藝術為方法能帶來改變」的想法。他在中文大學藝術系內創立混合媒介課程,教的不只是以混合媒介作為藝術手法及技巧,還包括當中的涵意,即是從不同角度媒介拓闊認知的邊界。他辦的藝術文學碩士課程,不只針對藝術家,而是招收有社會經驗不同界別人士,因為他相信藝術不止於技巧,還需要內涵。

白謙慎的著作《與古為徒和娟娟髮屋》中的「與古為徒」出自莊子《人間世》。陳育強以藝術為方法,為社會找另類出口,令人想起同樣出自《人間世》,莊子談「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人文集體中總一定有成功與失敗、有用與無用的準則,若能超越這些規範,從另一角度看到無用其實是大用,發掘非旁人所認同的,體制之牆便因此被搖動,無用就成為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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