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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我不希望雲門變成一個博物館

2019/2/22 — 10:42

林懷民
(林百里攝)

林懷民
(林百里攝)

今年底,72歲的著名編舞家林懷民將從「雲門舞集」藝術總監一職上退休。他說,退休後的第一件事,是給家裡的電視導入美劇頻道Netflix,然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從1973年雲門成立,到今天經歷45年風雨,林懷民每天的行程表都是「滿滿滿」,編舞、開會、巡演、協調團內行政和藝術等不同部門、關心舞者身體好不好或是戀愛了沒有,留給自己的,也許只有晚上回到家煮速凍水餃或是臨睡前躺在浴缸裡翻書的短短一段時間。

「醫生總是罵我啊,問我健康和工作哪個比較重要?」 林懷民苦笑:「可我就是沒有辦法不工作啊,那是一種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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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底的某個晚上,林懷民工作結束後在捷運站附近過馬路,不想被車撞倒,右腿粉碎性骨折,在醫院裡躺了幾個月。病房裡養傷的那些日子,他依然放不下雲門的大小事情,甚至把舞者叫去他的病房練舞,排出了《關於島嶼》。

在這部2017年11月首演的舞作中,林懷民將島嶼當作希望的象徵:儘管自然風雨和人為災禍不斷,但島上居民從來不曾失去仰望星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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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還有經歷諸多磨難的「雲門舞集」。

2017年4月,腿傷仍未痊癒的林懷民與龍應台在香港大學有一場對談。龍應台問他的老朋友:過去四十多年來,雲門經歷了那麼多,從初創時的艱難,到1988年的暫停,到2008年一場大火將整個排練廳連帶舞團資產盡數燒毀,再到2013年雲門新家在淡水建成,你如何面對一路走來這種種困難?

「沒有什麼面對啊,做就是了。」 坐在輪椅上的林懷民淡然說了一句。

不久前我與他的一次訪談中,林懷民也說了相似的話。他直言自己很難同時處理多項事情,唯有一件一件努力做好,「採訪的時候就是採訪,開會就專心開會,然後編舞的時候就好好編舞」。

「你有的只是當下嘛,對不對?」

而雲門的成立,也是林懷民在1970年代因應台灣的「當下」而做出的一個改變他以及許多台灣舞者命運的決定。

雲門舞集作品《白水》 
攝影:劉振祥

雲門舞集作品《白水》
攝影:劉振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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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26歲的林懷民從美國愛荷華大學畢業,獲得藝術創作碩士,回到台灣,創辦「雲門舞集」。相傳「雲門」是中國最古老的舞蹈,存在於5000年前的黃帝時代。那是當時台灣乃至整個華人社會的第一個現代舞團,至今仍是台灣唯一一個職業舞團。

儘管留學美國期間,林懷民曾在瑪莎·葛蘭姆以及梅爾斯·坎寧漢兩位編舞名家的舞團學習現代舞技巧,但那時候的他骨子裡仍是一個文學青年,喜歡讀書,喜歡寫詩寫小說,喜歡那些從中國傳統文化中走出來的東西。

這些喜好,與他的家學淵源不乏關聯。林懷民的祖父是清朝光緒年間的秀才,父母都是留學日本的知識分子,父親後來曾做到台灣首任嘉義縣縣長一職。

書香門第長大的林懷民,從小親近字紙,寫文章,練書法,從沒想過自己後面的整個人生都將與現代舞為伴。

他回憶1970年代的台灣,年輕人總是一副很有朝氣也很自信的模樣,「每個人穿的衣服都很樸素,但是眼睛亮晶晶的」。那些年,逢台灣經濟起飛,年輕人不再將考入政府機構做公務員安穩一生視作理想,而是更樂意探索未知,心心念念想要為社會做些事情。

「我做舞團的目的很單純,就是當時台灣沒有現代舞團嘛。」林懷民說,20多歲時的自己根本不知道怎樣經營一個舞團,只是自己很喜歡跳舞,加之身邊有些舞者朋友,一切就這樣開始了。四十多年前,台北信義路巷子裡的那間不足九平米(編者注:約90平方呎)的舞蹈室,承載了雲門眾人最初的夢想。

憑著一股初生牛犢的冒險勁頭,林懷民和「雲門舞集」開啟了在台灣從事現代舞創作的種種探索。從創辦到1980年代中期,雲門的舞作常常與文學作品勾連,例如1973年的《白蛇傳》、1983年的《紅樓夢》以及1985年的《夢土》等。那十多年間,雲門漸漸在台灣乃至國際舞壇成名,亦見證台灣伴隨經濟起飛而生出的環境污染、拜金及人文精神失落等種種社會問題。

當台北的咖啡廳統統以「金池塘」和「金可樂」等富麗堂皇名字命名的時候,林懷民覺得「社會沒希望,文化沒出路了」,於是在1988年的夏天停掉雲門,一個人跑去旅行了,像他當年從美國留學回到台灣的路上,背包在歐洲各國間窮遊一樣。

一走就是三年,「玩瘋了」,從中國大陸到尼泊爾、菲律賓,最後到了印度。那是林懷民第一次去印度。

旁人眼中的印度,是髒亂,是馬路上的無秩序和擁堵,是臭烘烘的恒河。而對於林懷民而言,印度讓他體會到慢,以及安靜。

「火車一定會來的,飛機也一定會來。」 在那個交通工具動輒無故晚點六小時的國家裡,林懷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呢?」

1991年,林懷民回到台灣,重啟雲門,不單因為此前三年的修身與修心之旅,還因為他與台北出租車司機的一次交談。

剛剛回到台北的時候,林懷民某次乘坐出租車,與司機談及「雲門」。對方問他,雲門為什麼停了?他說舞者做得很辛苦,司機卻說:「林老師,我們這些開計程車的人,每天在台北跑來跑去的,也很辛苦。每一行都很辛苦,但是台灣不可以沒有雲門。」

多年後,林懷民想起當年那場對話,以及下車時司機對他大喊的那句「林老師,加油啊」,還是會眼眶泛紅。

從那之後,林懷民暗下決定:雲門一定要做下去,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就像他在《江湖歲月》一文中感慨的那樣:「雲門繼續前進,為了生者的期待,為了逝者曾有過的夢,為了不肯死的夢想和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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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底,林懷民宣佈將於2019年底從「雲門舞集」藝術總監任上退休,將這個擔任了45年的職務交給雲門2團藝術總監、中生代編舞鄭宗龍。

「從2020年第一天開始,再也不用去雲門辦公室了!」 他說完這話長舒一口氣,笑得很開心。

去年底,一場名為「林懷民舞作精選」的演出在台北、台中和台南等地巡演,並將於今年2月末來到香港,在香港藝術節期間連演四場。兩小時的作品中,收錄林懷民在過往四十多年裡為「雲門舞集」編創的多部經典舞碼,包括1990年代糅合中國書法元素的《水月》,新世紀初的《竹夢》和《松煙》,還有近些年以流行音樂入題的《如果沒有你》以及以池上稻田美景為靈感而創作的《稻禾》。

雲門舞集作品《稻禾》

雲門舞集作品《稻禾》

「對於觀眾來說,這場演出是精選,是所謂的『精華重溫』;對我而言,它其實是『家庭回憶錄』。」林懷民說。幕布起落、場景轉換之間,他想到雲門幾十年一路走來的曲折,想到初創時餓著肚子跳舞的舞者,想到2006年因病離世的天才舞者羅曼菲和伍國柱,想到2008年的那場大火……

林懷民某次讀到意大利「文藝復興三傑」之一米開朗基羅的故事,發覺外人眼中的著名雕塑家,其實生活中完全不拘小節,天天想著工作,甚至好幾天不洗澡,起床就工作,累了就上床睡覺,連鞋都不脫。

過去這些年來,外界給他以及雲門許多榮譽,可在林懷民看來,他和他的舞者,「都是匠人」,一輩子就為了做好「跳舞」這一件事。「什麼編舞大師,什麼著名藝術家,統統都是fantasy(幻夢)。」

而生活,絕非只有fantasy便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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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中,林懷民多次提到「互動」這個詞。在他看來,舞者之間,舞者與編舞之間,舞者與觀眾之間,都需要互動。而他過往數十年的作品,儘管風格不同,靈感出處各異,卻無一例外希望借助作品,與觀眾建構情感層面的關聯。

他記得1999年台灣「9.21大地震」之後,雲門舞者去到災區舉行戶外公演,演出結束後現場三萬多觀眾經久不停的、「像海水一樣翻滾」的掌聲;他記得雲門在池上演出《稻禾》,九十多歲的鄉下老人家趕了兩個小時的路來到現場,笑得像孩子一樣燦爛;他記得某次演出後,一位大娘找到後台,握著他的手說:「林老師你在演什麼,我從頭到尾都看不懂,但是我從頭到尾都感動得不得了。」;他還記得過去十四年間,上百位參與雲門「流浪者計劃」的年輕人,經歷了異鄉的靜思與反省,回來之後發覺「卡出的自己被打開了」……

即將上任雲門藝術總監的鄭宗龍,也是受到「流浪者計劃」資助的其中一位年輕人。2004年,林懷民得到台灣「文化獎」後,捐出獎金,成立「流浪者計劃」,鼓勵從事藝文創作的年輕人去海外窮遊,尋找創作靈感,反思自我與社會的關聯。2006年,得到資助的是30歲的鄭宗龍。

那一年,不論對於鄭宗龍,抑或對於雲門而言,都是難以言說的一年。舞團的兩位天才編舞伍國柱與鄭宗龍的恩師羅曼菲相繼離世,鄭宗龍因為脊椎受傷,不得不暫別雲門舞者生涯。在遞交材料的「申請理由」一欄,鄭宗龍寫的是「找自己」。那年十月,身上僅有幾十塊錢存款的鄭宗龍背包上路,目的地是印度。

他與當年的林懷民去了同一個地方,卻帶著各自不同的經歷。林懷民在書香門第長大,「沒有嬉戲打鬧的童年生活」,小時候常常在家裡寫文習字,「沒有生活,所以(後來編舞)只能用書法那些傳統文化的元素嘍」。鄭宗龍不同,他在台北最具市井意味的萬華區長大,那裡有草藥譜,有夜市,有臭水溝和流浪漢,就是沒有顏真卿、瓦格納和貝多芬。

雲門舞集作品《水月》  
攝影:劉振祥

雲門舞集作品《水月》
攝影:劉振祥

「鄭宗龍跟我完全不一樣。」 被問及為何選中這個萬華區長大的大男孩,林懷民說,不單因為鄭宗龍是一個「創作能力很好,而且越來越好」的編舞家,還因為他「有生活」。

生活,是林懷民尤為看重的。未來雲門的創作會朝向怎樣的方向,為了舞團的生態和運作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他統統不介意,唯一在意的是,「舞團的作品應該和這個社會發生關聯,應該與年輕人、與未來的時代有交流」。

已多年不寫作的林懷民,卻一直保持閱讀的習慣,他說,最近在看畢飛宇的小說。「我看了他的《大雨如注》,真了不起,書裡面的故事完全是這個時代的反映,是中國社會如今的現象,而且,沒有批判,只是呈現。」 在林懷民看來,文學創作也好,舞蹈也罷,從來都是「關乎當下的事情」。

「我不希望雲門變成一個博物館。」林懷民說:「未來還跟我一樣,那有什麼意思!」

(原文刊於《國家大劇院》雜誌,2019年3月刊。圖片由香港藝術節和雲門舞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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