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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香港先鋒藝術家榮念曾 香港西九文化夢醒時刻

2015/6/29 — 11:16

榮念曾(圖:進念提供)

榮念曾(圖:進念提供)

【文:朱永瀟】

西九龍文化區籌備二十年,三易其帥,竟仍未有清晰藍圖。榮念曾批評管理官僚化、領導層乏文化視野,認為西九應打造為一個全方位藝術中心,把香港建成真正的世界文化都會。

榮念曾開口第一句如是說﹕「對西九期待不變。」西九龍文化區位於香港西九龍填海區臨海地段,由填海所形成的約四十公頃土地,面向維多利亞港,擬建成集結一系列世界級文化、藝術、潮流、消費及大衆娛樂為一體的綜合文化主要場地。但自一九九六年萌生想法以來,政府預計投入二百一十六億港元(約二十八億美元)的計劃即將在明年踏入第二十個年頭,期間經歷過推倒重來、撥款風波和領導層更替,至今仍未有清晰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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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亞洲文化界先鋒人物,榮念曾關注香港西九文化區,曾於二零零八年任西九文化區董事局成員,一四年離開至今半年,榮念曾接受亞洲週刊獨家專訪,指出西九的深層弊病,以及當下可以解決問題的實際操作。

榮念曾仍然期待西九可以成為世界文化中心。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創意城市,可以說天時地利都具備,但缺的是健康的體制和人事文化。他重點批評西九管理制度官僚化和領導層缺乏文化視野,導致西九長遠規劃和健全倡導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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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念曾批評西九董事局領導只迷信國際名牌,以及西方文化硬件教條主義。當領導的缺乏自信,缺乏建立中西文化社區的視野,缺乏研發精神,西九項目的未來自然危機重重。

「規劃和倡導是硬幣的兩面,都需要一個文化視野做大前提。」榮念曾指出,香港一直沒有具體文化政策。通過西九建設令香港成為文化大都會,對政府政策發展有重大啟發潛力。建設文化大都會,首先要成立前瞻性倡導式的文化智庫。有了這樣品牌智庫才能吸引全世界的藝術家文化精英,但政府視野停留在以文化為文娛消費服務的層次。

缺乏文化倡導專才

榮認為現在的西九管理局對倡導工作不力,過於官僚化,董事局與管理局之間沒有基本信任,管理局也缺乏懂得文化倡導專才,每屆領導層都只有極個別有文化一線工作經驗的。今年二月,現任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行政總裁連納智(Michael Lynch)以家人健康為由提早退任,他已是西九項目開展以來的第三任CEO。

榮念曾認為,西九的領導層頻繁更換不利於項目的運行。連納智自有他的能力,對西九卻是錯配。「策劃西九是策劃一個大城市裏面的小城市,外來的腦袋不懂地方政治,就需要補習,不懂建築策劃成本控制,更需要補習,付補習學費的是香港公民」。而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政府領導聘人眼光只關注品牌,自以為請了世界級的人,卻不問他規劃及倡導經驗和文化視野這兩項。

榮念曾眼中,西九行政總裁如果不了解香港以及香港在大中華地區和亞洲文化發展的位置與角色,沒可能建立香港成為世界文化中心。沒有本土規劃經驗,處理文化都會軟硬件的策劃只會事倍功半。他認為西九發展問題是香港發展問題的縮影。文化視野、良好規劃、健全倡導全靠恰當管理層,「基本的管理工具都不完整」。他因此在董事局多次建議管理層引入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重點成效指標衡量西九文化理念及倡導指標,去為團隊衡功量值。

榮念曾指,沒有KPI就沒有制度去管理,比如M+(視覺文化博物館)與西九文化都會及社區倡導指標就沒有明確定位。有了KPI,就不會淪為人治。然而榮念曾在董事局提出KPI兩年都不了了之,這是他對連納智管治工作不力最嚴厲的批評,也認為林鄭月娥作為主席責無旁貸。

「需求和夢想是兩件事情,未來香港文化發展潛力應該是怎麼樣,大中華區文化在世界文化發展中該什麼定位,這就需要不同層次的倡導文化。」目前這前瞻性倡導概念在管理局裏面是零。

榮念曾認為現下西九倡導工作接近社區公關工作,研發成份極少;並指出西九本應在社區、教育、藝術文化組織(本地、國際)三個面向上,引入倡導策劃,尋找文化夥伴,實現西九可持續發展。

香港基層社區共十八區,榮念曾認為西九首要強化跟十八區的關係。十八區著重民生,對文化是不懂的,西九目標就應該倡導十八區都懂文化。榮念曾指目前社區文化活動等同社區文娛服務,並不是文化建設。目前十八區區議會有文化小組,但沒有配套的專責人士。他曾向民政署建議提供資源,讓每個區都設文化專員,首要的工作就是為地區發展文化藍圖,倡導區議員和居民共同關注參與西九前景。

佔中顯示青年政策失敗

教育方面,西九應該和全港四百多中學、八間大學、兩千多小學合作,將文化和創意帶入教育體制。他指出香港的挑戰包括佔中運動,都說明香港政府最失敗的就是青年政策。這也正是西九的挑戰。

香港前線藝術文化團體和國際文化組織都應該是西九的基本持份者(stakeholder利益相關者)。榮念曾希望這些團體都能發展成西九的夥伴,他認為西九應該委約它們做研發,研發他們跟西九的關係。涉及的除了硬件軟件需求,更重要是管治模式的研發,如何建立前瞻性開放的管治模式。沒有前瞻性開放管治模式就會造成內外撕裂,就如目前香港的政局。

要達到這些目標,管理局恰當運用預算極為重要,多少用在硬件、多少在軟件、多少用在研發,「必須要定一個規格,然後年度評核調整,但現在沒有」。同時他認為西九董事局及管理層組織結構過時,它的問題已經導致領導管理無方、上下缺乏互信、官僚文化日盛,實在有重組的必要。

榮念曾不斷重複西九非常有條件為香港建成為一個真正世界文化都會。這個大城市中的小城市其實走在發展香港的前端,包括拓展城市公共藝術和城市流行文化的議題。管理層必須靈活跳出既有的框架和準則,膽子大一點,為香港開拓一個新的局面。

為大中華區建文化網絡

他希望西九扮演中樞的角色,為大中華區與亞太地區建立文化網絡,成為亞洲文化藝術智庫中樞,跟西方文明真正平等合作對話。合作對話探討的應該是世界文化願景,這是亞太地區兩岸四地共同樂見。以下是榮念曾對西九項目現行方向問題的對談摘要:

西九問題最大的障礙是管治嗎?

董事局成員應該與管理團隊有互信,哪些資料會給你看、哪些保密、什麼時候給你看,簡直是兒戲,成員往往成為橡皮圖章。下屬六個工作小組,但創意產業沒人管,國際文化交流沒人管,文學藝術沒人管,跨媒體科技的藝術沒人管。如果與時俱進,就早應該重組。

關於西九五屆領導班子,我都曾打過交道。當日提議過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總部搬到西九,香港平地而起變成一個真正的國際城市,對北京來說應該也很高興。當時唯有政務司長許仕仁最積極支持,其他人都當是耳邊風。時任特首曾蔭權反問北京會否不同意?其實把UNESCO搬來只是下策,上策是我們自己來研發建立一個有影響力的未來世界文化中心。

什麼是未來的文化中心?我理解就是一個有承擔有行動的文化智庫,令全世界文化領導精英都尊重,都覺得不能不來香港。現在的特區政府文化政策還在上世紀低檔地區性的服務層次,對文化中心理念毫無前瞻概念。

西九已經出現這麼多問題,大方向上還有無補救的可能?

我建議拋棄舊包袱,大刀闊斧善用手上的資源包括人才資源。其一是調整硬件藍圖,建立一個「小西九」。其二是馬上推動建設臨時黑箱劇場群。

由於西九龍中部已確定納入廣深港高鐵線路,影響到文化區的建設,目前只有西邊一塊地可以靈活規劃。建立一個「小西九」成為大西九文化都會設想的濃縮版,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小西九」顧名思義,地方雖小,也是要將西九龍文化大都會、國際交流中心的概念都放進去?

對。硬件設施上主要有三個建議。就是國際藝術村、世界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創意產業及創意教育中心。

藝術村令西九成為真正藝術家的「中心」。能容納世界各地及本地的藝術家進駐,藝術村為西九帶來人才、人氣及人流。藝術村如果有五百單位,將成全球最大型的文化人才聚集點。但是首先要研究,每一年國際交流來港的人次,多少天,你有了這些數據,才能策劃五百還是六百。管理層目前最缺乏的正是研發及策劃人才。兩年前我直接要求民政署進行研發工作,又是拖延兩年不了了之。

世界藝術交流中心來自文化組織聚集概念。以低租金吸納全世界及本港重要文化組織入駐。而創意產業及創意教育中心,會以低租吸引例如小型畫廊和高端設計行業組織,同時借聚集發展孕育教育中心,把香港那些最有創意的人都吸引到西九,發展有機互動。

其二是:由於小西九的全面建成或許需要好幾年,可以先利用周邊空地,馬上建設五座臨時黑箱劇場提供文化界迫切的需要,也可以協助培養人流,為小西九暖身。

這個設想主要是想傳遞什麼概念?

西九應該建成全方位的藝術中心,包括表演藝術和視覺藝術的中心。表演藝術方面,已規劃的西九龍東部戲曲中心(Xiqu Center)可以建成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智庫,協調藝術與傳統文化的關係。西九龍西邊的自由野(Free Space)與之遙相輝映,側重當代表演藝術怎麼跟新科技互動,以協調藝術與科技之間的關係。大方向是對的,缺乏的是長期視野和魄力。

在視覺藝術的展現上,目前我對M+跟隨西方模式只講收藏,沒有文化論述,缺乏前瞻流行文化以及公共藝術的理念,感覺失望。流行文化和社區記憶有關,M+領導定位不清,就如歐美廚子怎麼一下子要他處理中式煲湯?裏面還包含管理層沙文主義心態。香港視藝發展策略上,由於國內一面倒市場主導下流行文化已經沒有太多自覺,香港更具有很重要的戰略地位去處理流行文化的辯證。

另外一個重要的主題是公共藝術,這個涉及到目前香港最迫切的公共性與公共政策的概念,跟香港的民主進階密切相關。好的公共藝術能啓動群衆對公共空間有新的認知,對整個大中華地區都有啓發性的影響。

原文刊於亞洲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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