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黃麗貞:自然不止於花草樹木

2015/12/12 — 13:42

我們從荷李活道,沿嘉咸街往地鐵站踱步而去。一路上除街市叫賣聲外,更響亮的還有工地打樁聲。「呼──噹──呼──噹──」像疲憊的人吸長呼短的氣息。

「其實我不很熟悉這裡的。」她對我說。卻隨即又小聲道:「這個婆婆好得意,總是坐在這裡的。」又指向一家餅店。「這裡芒果糯米糍特別好吃!」

「妳不是說自己不熟嘛……」我無奈說。

廣告

她愉快地笑了。「即係唔識啲人,無搭嗲!」

黃麗貞的工作室就在附近,因此嘉咸街街市,其實是她不時會路經的地方。她喜歡這裡的生活氣息。景隨步轉,她話不停。「這裡多外國客,店東的貨品也會放得漂亮些。」「好多鬼佬沙律菜賣,但也有幾檔賣豆腐。」「有泰國舖,也有九龍醬園!」她忽又想起那由街頭伸延至街尾,毫不起眼的百年石渠,連忙拉我去看。「好得意,你看它的設計是平的,不是我們常見的 U 字型。」翻查資料,原來 1930 年以前,香港的渠道多是平渠,以免汽車車輪卡在其中。

廣告

對我來說,嘉咸街街市的話題是掌故、是人文、是歷史、是民俗或設計;偏偏黃麗貞卻用上另一個難解的詞語去形容它:自然。

自然,不是山水花鳥嗎?

中大藝術碩士畢業,現任教於香港藝術學院的黃麗貞,創作常讓人聯想到「自然」二字。比如說去年年中,她在「光影作坊」的個展《如山》,展出的雕塑與器物作品,就以香港山巒為題。當然山巒是自然的,不過對黃麗貞來說,同樣「自然」的,卻是地政總署的空中攝影照片。構思《如山》這個展覽的時候,她在圖書館偶爾發現這些圖片,驚覺它們比山水畫更吸引。

「山水畫內事物的形象,與我的生活經驗總是有種距離,不易引發情感連繫。」她說。有時候,較之於藝術創作,科學紀錄更讓她著迷。「一看那些空中拍攝的圖片,嘩!其實香港真係好靚。」

較之於苦心孤詣的高雅藝術,黃麗貞往往更留戀不經意的生活痕跡。談書法,她沒有講古今大師的芳名,卻興致勃勃地講她一個中醫朋友所寫的藥方。「許多藥方其實都是好書法。」她說。「寫的人沒有意識說自己是在搞藝術,但卻不經意地做成了作品。」

「那種美,就在這裡。」

不經意,才是她眼中更廣義的自然。或者說,狹義上花草樹木的自然之所以吸引她,只因為花草樹木的生長是一種不經意的形態。

「我感興趣的是事物的形態……然後是,怎樣把這形態呈現出來。」那時候我們在嘉咸街旁一個小公園裡。她敲了下身邊的桌子。「例如這張檯,你看,它是斜的。你很容易知道,製作者為何要把它造成這樣:他會說,因為我是『設計師』,所以我要把事情推得歪歪斜斜。這是一種挺常見的設計意識。」

「但自然界不是這樣的。在大自然裡,萬物之所以如此,都有其原因和功能。走在自然,彷彿每件事物都在告訴我,它們必然有某種起源。這一點常常給我很大感受。」

「如果你問我,我的創作是否跟大自然有關?我會說,大自然就是人。大自然不光指山、草、昆蟲。如果大自然沒有人,甚麼都感知不到。」

街市是人間生活的舞台。走到一家鮮魚檔的時候,黃麗貞駐足少頃,看魚販宰魚。「我好鐘意劏魚!」她竟道。這詭異的興趣嚇了我一跳。她說她愛看魚販動作的利落。其所用的刀法,下刀的落點,都有智慧,都是千錘百鍊的生活成果。

都是自然。「藝術角度會稱之為『塑造方法』,很複雜。其實說到底就是『整嘢』,是生活方法。」她說。「我覺得最好睇就是魚販沒刻意做甚麼。這是最美的。」

「可是妳不覺得恐怖嗎……」我問。黃麗貞聞言即答:「我唔驚!」於是她說起自己小時候看阿婆宰魚,會覺得那是一件有趣的事,連自己也劏埋一份。「你會見到魚口入面還有魚勾,又會見到魚子……我又唔覺得恐怖喎,自然係咁㗎啦。」她喜歡看魚鱗的舖排、魚骨的結構。「這裡面有一種秩序,而這秩序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讓牠生存得更好。」

「我覺得人們之所以恐懼,是因為他們對大自然陌生。」

兒時的黃麗貞,家中養過許多動物。貓、狗、魚、龜 、白鴿……黃媽媽好動,不論四季,均喜帶孩子出遊。「夏天呢,不是游水,就是釣魚;不然就是游水和釣魚。」她說得高興。如果釣到魚,媽媽就會帶回家煲湯。冬天有時跟媽媽去寺廟拜祭,黃麗貞就會帶上羽毛球拍、暖水壺和食物,只因入廟拜神前會經過一幅草地,一家人就順道在那裡打波、野餐。

「其實那時候大家都習慣去郊外。」她說。「星期六日不用上班,在家又無事可做。」

當然今時唔同往日。

「現在,人人拿著手機,還有誰會出去?」

黃麗貞今年才開始用智能手機,但她自言自己不是反科技,只是很平實地看需要。有需要就用,無需要就唔用。她不想跟隨科技的一日千里、手機型號的日新月異、時代巨輪的急速運轉,奔走。

嘉咸街街市正在清拆,嶄新的高樓大廈不日建成。黃麗貞邊走邊數,這裡有家店以前常來吃飯,那裡有家舖曾經常幫襯。她指向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塊圍板。

在香港,叫賣的魚販菜販愈來愈少,超級市場則更多變成超級廣場。黃麗貞果然還是喜歡嘉咸街街市這種老地方。「我知道最後都係會無晒,無可奈何啦。」我問她,去街市買餸是生活,去超級廣場買餸也是生活,兩者都是自然,為何不可兩者都喜歡?她說街市是民間智慧的結晶。今日要放蔬菜,就鋪一塊發泡膠,明天要吊塊肉,就刮個坑。超市呢,貨架都是一早砌好的,只等貨物來填。沒趣。

「現在成個社會都是這樣啦,結構早已有,只等你來配合。」她教藝術時,經常會聽到學生說,創作一定要有社會議題。「我覺得很奇怪。我問他們,這想法是哪裡聽來的?為甚麼一定要有?」對這些學生來說,藝術只是一種工具,創作只為表達想法。黃麗貞搖頭。她覺得這理解是錯誤的。較之於議題,她更著重手中的物料,物料的自然。

「我會考慮如何讓物料參與創作,而不是以它作手段,去說你想說的東西。」像宰魚。先有魚,才有刀法。「自然,會教你如何開放自己。」她說。

(本文為香港藝術館「無牆唱談」展覽加料節目「藝術生活日誌」一部份。活動網頁按此。)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