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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粵語歌入聲韻的思索

2015/10/6 — 9:59

整理舊報紙,翻出了這篇由老一輩文化人胡菊人寫的文章,文中集中談的是粵語歌的入聲字的問題。

胡菊人的主要論點,認為在粵語歌之中,入聲字不該放在句尾長音上。文中提到岳飛的《滿江紅》,相信是指那首以國語唱的古曲,胡氏謂:「入聲字,國語已不讀為入聲,所以可以用句尾長音,但以粵語來唱,則無法唱出來……」。文末另提到:「《愛在深秋》這首歌,曲和詞都是很優秀的,可惜『回憶這一刻……』的『憶』字和『一刻』等三個入聲字,出現了拗聲,歌手硬唱也只好唱成『回夜這吔呀哈』中的你。由於給它們的音節太長了。實乃美中不足。」

其實《愛在深秋》之中的這句歌詞,只有「憶」字配的音較長,「刻」字拖唱了一個短音,「一」字配的音最短也極短。但胡菊人說到這三個入聲字都配得不妥當,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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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剪報,筆者沒有標下見報日期,但既談到《愛在深秋》,應該是刊於 1984 年下半年的。此時羅文唱的粵語版岳飛《滿江紅》面世已一年多,但胡菊人談岳飛《滿江紅》卻沒有提到羅文這個版本,猜想他可能無緣聽過。然而即使聽過,胡氏也未必滿意,因為譜曲的顧嘉煇,把許多入聲字都放在句尾長音上。

據個人的觀察,把入聲字放在句尾長音上,是粵語歌在 1973 至 74 年間開始振興以來,才多起來的,然後大家都聽得習慣了,不認為是問題。比如說,八十年代初的名曲《戲劇人生》,那些入聲韻腳字,基本上都是放在句尾長音上的。胡菊人大抵又可能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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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以前鄭國江在好些公開講座上說到入聲字的問題,也從沒指出過入聲字放在句尾長音上是大禁忌。他只會提醒,要小心入聲字拖長來唱後可能會聽成另一個字。他自己最慘痛的經驗是為關正傑填的《恨綿綿》,最末的一句「翻作恨史千秋待清雪」,他發覺竟有人把「清雪」聽成「清算」。筆者後來也告訴過鄭老師,他替葉德嫻填的《幸運是我》,筆者總是把「滿有信心,默默地說……」之中的「默默地說」聽成「默默地輸」。

把入聲字放在長音上,真是很需要檢驗一下聽者會否聽成另一個字!而筆者相信,為了擴闊粵語歌的表現能力,無限制地把入聲字放在長音上,也實在是必須的突破。

何妨端詳一下粵語歌振興之前,粵語歌以至粵曲是怎樣處理入聲韻的,以做個比較。

粵劇及粵曲之中的梆黃體系,可以說是謝絕入聲韻的。至於七十年代以前的粵語歌或者粵語電影歌,一般都是在寫諧趣鬼馬的題材的時候,才會押入聲韻,而且會是規規矩矩的把入聲字配以短音,比如著名的《賭仔自嘆》開始處的幾句的入聲韻:「伶淋六,長衫六……」

且舉一首五十年代的電影歌曲為例吧,那是來自電影《爸爸萬歲》(首映於 1954 年 4 月 13 日)的,由梁醒波主唱的《大聲公涼茶第一》:

(開場白)大聲公涼茶,幫襯吓啦老友。

(唱)第一,第一,我哋認第一,邊個敢認第一。

呢一檔涼茶,唔幫襯係你損失。

朋友若問好在乜,嗱嗱嗱嗱清內熱兼去濕,

有乜熱咳燥咳風咳寒咳行埋嚟飲杯包止咳,

你有手冤腳倦頭刺骨痛口慶鼻慶飲杯啦,好過去按摩鬆骨。

每碗一毫溶過蔗汁,嗒落有味包你百病甩,

雷公劈都醫得都醫得,

呢一檔涼茶,第一,第一第一第一!

這是羅寶生撰寫的,當是先寫了詞再譜曲的粵語歌,創作者真的做到把所有入聲韻腳字都放在短音上。

再舉一首六十年代的,來自電影《玉女的秘密》(1967 年 11 月 1 日首映)的同名插曲,由主演者曾江和陳寶珠對唱:

(曾)小姐你咁密實,請恕我唐突,

問聲貴姓芳名,禮貌我不疏忽。

(陳)玉女的秘密。

(曾)噢秘密的小姐你答得真縮骨,

你除了嚟觀光仲有為咗乜?

(陳)玉女的秘密。

(曾)吓!玉女的秘密,

可以靜靜講吓我聽,我口密忠實,唔會洩露秘密。

(陳)玉女的秘密,時時要保密,

你問我三唔識七,你係乜嘢人物?

(曾)我叫羅拔。

(陳)啐哎,吔夠核突!

(曾)吓!我個名你話核突!你個名又咁秘密,

咁傷感情,令我心實。

(陳)有乜感情咪響處混吉。

(曾)而家雙方都咁親密,你我正好一對一。

(陳)你呢種人,(曾)夠風流唎,

(陳)真抵罸,(曾)點罸?

(陳)罸你唔准,(曾)唔准乜?

(陳)唔准問玉女的秘密,(曾)又係玉女的秘密!

這首曲詞由陳直康包辦,相信也是採先詞後曲的方式創作的,而特色亦是所有入聲韻腳是配以短音的,由是使這喜劇場面更有滑稽感。

七十年代中後期之後,粵語歌使用入聲韻,不再限於諧趣鬼馬的題材,開始用於嚴肅的題材,這是一種突破,甚至可以說是變革。只是,要考證始於哪首歌曲,暫時還是比較困難。繼而,入聲韻腳也得以放寬,可以隨意填在句尾長音上,歌者與聽眾一般都不覺有問題,只有少數如胡菊人,像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提出異議。

筆者相信這是審美習慣的問題。比如說粵語歌未振興前,很多「唔啱音」的粵語歌大家都照唱,振興後,大家都沒法容忍了。

恰好相反的是,振興後,大家都不再把入聲字放在句尾長音視為禁忌,寫的唱的聽的都不覺有問題,但如果往天堂請些老前輩如吳一嘯、胡文森等來聽聽這種入聲韻的填法與唱法,他們很可能會忍受不了,更難以想像粵語歌原來可以用入聲韻來寫唱嚴肅的題材。

寫到此,想起近一兩年筆者熱中拿宋詞來譜粵語歌,其中碰到的課題,就包括怎樣處理押入聲韻的宋詞名篇。筆者不時想試試在這些入聲韻腳字上譜以短音,然而,當一首宋詞,有八個以至十多個入聲韻腳字要以句尾短音來配合,總是感到難以平衡難以處理,因為那是跟現代人的音樂審美觀念頗相違逆的,君不見現代歌曲都傾向句尾唱長音的。也許到最後,還是要讓自己從「入聲字宜配以短音」的框框中解脫出來,才能更好地抒寫音符。

抑或,我們應該不懈探索?以求創造出一大類跟入聲韻相配合的旋律格局,利於句尾短音之頻繁使用,諧謔亦能成,激昂亦可行,淒怨亦勝任。

或者可以打個比喻,句尾長音是讓人一陣急跑之後有個緩衝得以慢慢停下來,所以易於平衡;句尾短音則像是一陣急跑之後,要立刻煞停,但物理上人還是有前衝的慣性,難以平衡……

為此又思索一下,有哪些粵樂樂曲拿來填詞時會很符合「入聲配短音」的要求?卻也不是沒有的,像呂文成的《下山虎》,全曲幾乎都以短音收結,僅有一個是長音,應已很符合需要。與入聲韻相配的旋律格局,大抵就是這種模樣。再說,像《下山虎》這類音調,因為絕大部份以短音收結,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態勢,又覺處處靈巧過人!至於,淒怨哀傷的題材,又該如何在歌調上總以短音收結?那也只有繼續探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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