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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半步

2016/9/20 — 17:26

《點五步》劇照

《點五步》劇照

《點五步》是激勵人心的故事,也是個年輕人想逃離公共屋邨的故事。那是個讓人懷念到哭的八十年代,一家五口看電視做功課吃飯大小便老爸老媽行房,都習慣局困在二百平方呎範圍內,所以孩子放學後都不會留在家裡,反正走出屋外就是海闊天空。

長長的走廊足夠讓孩子練習一百公尺,樓層梯級之間都是通爽的窿牆,家家戶戶都習慣開著大門過活,沒有人需要強調私隱。也不像今天五歲小孩已經通曉劍擊國畫八級鋼琴意大利語,那年代十歲以下的孩子沒有甚麼好競爭,誰的家都窮誰的父親都搵食艱難。孩子們只會在走廊賽跑,玩兵賊玩一二三紅綠燈過馬路要小心。稍長大稍成熟的孩子便開始想,只要將來有本事走出公共屋邨,就算是人生一種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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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接近二十年,時代大不同了,現在年輕人只能多麼希望,自己的老爸老媽,可以有層三百平方呎的公屋留給自己。總好過賺那萬多元薪水,要交五千六百元租住那些只有九十平方呎的劏房。今天少年那半步夢想,可能卑微到只是返回父母身邊,返回公屋。

《點五步》把故事由現實的小學生改編為初中生。的確男孩來到初中,即使年齡相近,發育程度可以差距極大,劇情可以牽涉更多好勝和貪婪。初中少男有些可以還沒長出恥毛,俗稱白切雞,上體育課更換運動服時要諸多遮掩顧忌,一旦被發現通常要被三五位其他同學合力脫褲示眾;有些已經像地盤佬般健壯,他們大概早在小學時代已經開始發育,嘴上開始換上半汗毛半鬍子,性器官顏色愈來愈深,也開始長出恥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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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時,我就是和從幼稚園便一起長大的小男生小便時,無意中看到那發黑和長出稀毛的小雞雞,我心中固然驚駭莫名,他也好像秘密被揭曉從此跟我不再往還。

男孩子時代不說智慧,長得高大幾乎就是一切。他們運動表現優秀,打架又無往而不利,年輕時代都是這些大個子搶盡鋒頭,個子小的男生如謝志龍,永遠想倚附一棵像細威的大樹。同樣地,早熟女孩總被萬眾期待,在體育課看著她們穿著排球小褲,初熟的身體在發球和接球之間晃動,這時候的男孩們無分發育差異,腦袋都在燒個熱哄哄。

女孩比男孩早熟,只有少數發育的男生可以率先追求女孩,甚至像細威般越級挑戰更高年級更熟透的學姐。長得高大自然膽壯,細威走進女廁問女孩拿電話號碼,你以為他會吃耳光,卻原來雄性追求雌性就是需要勇氣和厚臉皮,一切侵略都比想像中容易。沒多久就約會在屋邨樓梯轉角談心,那些射透窿牆的陽光份外溫柔浪漫,隨便問兩句家常便飯前世今生,再遵從當年仍流行的凝望三至五秒,接吻已是無可避免,再幸福些就可以撫摸胸脯,但過程中必定會有小孩子跑上跑落,或者剛買餸回家的師奶路過對你嗤之以鼻。不是因為你太幼嫩,相反就是身體夠熟,男的有精女的已經會排卵,純粹倚賴《玉郎電視》紀夫人信箱的性知識,沒可能安全避孕。

來到中二時,另一位大個子同學跟同班女生開始拍拖,每天清早在班房外招攬了五六位小個子信徒,我們每天都在聽取進度,他總愛宣揚他昨天如何在電影院內吻了或摸了胸脯,然後我們回到班房偷看那看來很清純的女同學,心裡幾百頭雄鹿在激撞。那時我們會認為,大個子同學比我們走前了太多,他好像即將會幹我們父母才會幹的事情。

那半步之遙,卻相差很遠。去到摸摸吻吻的階段沒有停下來,細威最後逾越了界線,直接吃了禁果,除了發洩原始燥動,就是為了回到學校跟謝志龍隨便示威:「我吃了那女孩。」畢竟他只是具備射精能力的十四歲男孩,他沒有明白愛和責任,然後女孩懷孕了,他只能說出粵語長片三線歹角慣常那句:「個仔一定係我?」他沒想到,早熟早享受了這半步,卻會失去很多很多。

我相信命運寫在臉上,也寫在身體上,我們大部分人都是平凡矮小瘦弱,注定有些事情沒有第一時間輪到我們爭取。不只我們的少年時代會輸,其實長大後同樣會經常挫敗連連。我們或者只可以等待,或者要像謝志龍或李宗偉般,付出比別人百分之三百的狠勁和勇氣,通過不斷練習又練習,對準屋邨大牆上紅色大型井字,每天向著中心投擲千次萬次,然後去參加那些沒有很多人知道的比賽,或者在那個明知滿布蠱惑的選舉投個奮力一票。

如廖啓智老師所言,沒說過一定要贏,只是永遠不輕言放棄,這樣所作所為看來沒有大不了,也不是為了純粹酸葡萄地證明早踏步不一定美妙,只是要為了自己日後成為結實漢子前,預先留下一點線索。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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