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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積葵亞諾的野心 專訪電影《狼圖騰》導演

2015/4/4 — 17:54

七十多歲的尚積葵亞諾 (Jean-Jacques Annaud)花了七年時間拍《狼圖騰》,將狼兇猛、機智、狡猾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

片中,狼馬夜裡追逐,狼群突襲羊群,主角陳陣被狼群圍繞等畫面,都甚有氣勢。據悉,亞諾為了拍狼,花了不少心力,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能拍出來。狼馬一幕,他在狼馬中間設置電網,以防兩者在奔跑時發生混亂。而為了捕捉狼的各種神態,他更仿效動物紀錄片的拍法,在狼群中放置有攝像功能的「機械狼」。研究他如何拍狼,已經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與亞諾做訪問很愉快,這個頂着白花花頭髮的導演,無時無刻都精力十足,甚至指手畫腳地解釋拍攝過程。他拍過熊,拍過虎,但最為人熟悉的應該是《情人》這齣愛情電影,因為主角是大家很熟悉的梁家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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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拍《狼圖騰》,他放棄執導《少年 PI》,值不值得?且聽他怎麼說。

問:你第一次看小說是甚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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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在 2007 年,法語版出來後我馬上看了。那時有北京的製作人找我,我發現書裡有很多場景是我在以前的電影裡沒有的,像人與動物的關係,最重要是一個年輕人發現了新文化,這與我年輕時的經歷很相似。我曾經去過非洲,非常喜歡那個地方。我覺得小說非常宏大,雖然故事是發生在一個小地區——蒙古北部,但其實非常國際化,因為它反映了一個很常見的狀況。

當時,我被邀請去執導《少年 PI》,但我對《狼圖騰》更感興趣,因為故事很深刻、帶有很多訊息,而且我很快就愛上中國這個地方,我被吸引住,雖然蒙古好像不是中國,但確實又是中國的一部分(笑)。

問:你在非洲待了多久?

答:我在非洲停留了一年多。直到現在,我每年至少會回非洲兩次。你知道,一個年輕人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裡的人、文化完全不一樣,足以影響其一生,這也是姜戎的經驗。這也是為甚麼我對《狼圖騰》有共鳴感。

問:你很喜歡非洲。

答:我愛非洲,雖然非洲是一個很貧窮的國家。我也很喜歡香港,香港對我而言不曾變過,與過去一樣有魅力。但非洲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每當我回去那裡,我都想起以前的生活。

問:你後悔當初放棄拍攝《少年 PI》嗎?

答:不,我非常高興李安做了一件漂亮的事,他是我非常欣賞的導演,我完全不後悔,畢竟我沒法同時拍兩部電影,我很開心我拍了《狼圖騰》,而李安也拍了一部很好的電影。

問:你與原著作者姜戎見過面嗎?

答:當我去到北京,第一個見的人就是他。我們相處了三個星期,一起去蒙古看景,看農地、牧羊、狼群,我們幾乎去了蒙古所有地方,並在車子裡不停地討論。我們睡在一起,建立了很好的關係,就是因為太友好了,我一度很擔心他會不喜歡電影。你知道,我不想破壞這段關係。幸運的是,他寫了一篇很好的影評。

我跟他們夫婦都很熟,相處了很久。我必須改編小說,在電影裡加了女人的戲份,並改了結局,我都跟他解釋過。說實在,我不相信一個年輕人七年完全對女人沒有興趣,我是法國人嘛。姜戎跟我說他真的沒有,但他的朋友有,他是惟一一個沒有亂搞的人。他告訴我大家是怎麼建立關係的,有一幕是他的朋友在一群羊中間做愛,這也是他告訴我的。

問:為何會找蘆葦做編劇?

答:對我來說,通過審查是非常重要的事,一個中國編劇比較有經驗。我畢竟是一個外國人,即使我喜歡中國文化,讀了很多關於草原、文化大革命的資料,看了很多蒙古表演,也訪問了很多人,特別是蒙古人,但始終有隔膜。我一開始先跟法國夥伴寫了一個劇本,主要是設定了電影的結構,然後再去找蘆葦,問他感覺對不對、年輕人與動物的關係對不對,之後不斷修改,這也是為甚麼我們的合作關係這麼重要,他也讓我知道我對故事的想法正不正確,當然我們也與姜戎談過。

問:原著由幾十個短篇故事組成,內容很鬆散,你如何把這些串連起來?

答:說真的,這並不容易。我是這樣解讀的,書裡只有幾個立體的角色,像老人、年輕女人,因為書中對年輕女人的描述並不少,我覺得姜戎非常喜歡這個角色。他也勾勒了層層分明的官方系統,譬如牧場頭目、區域頭目等,當我讀到這些時,我完全迷失了,所以我決定把他們融為一體。

閱讀時,我會拿着筆,寫下重點,有時一邊看文字,腦海也浮現一些場景,我就把這些場景標示出來。然後我開始構思——主要有五個場景,我要利用這五個場景說一個故事。除了這五個場景,還有幾個小場景,譬如主角被狼群圍住了、晚上狼馬追逐等。當我寫到這段追逐戲時,我覺得自己沒辦法拍出來。真的,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我很開心最後做到了,六個月準備、六個月拍攝、六分鐘的畫面,真的很有趣。那時我常常在晚上醒過來,心想:啊,要去拍那一幕了!回頭再想一下,已經拍完了。這些鏡頭真的很複雜,我要和馴狼師、馴狗師、馴馬師溝通,開很多次會,拍完要做很多後製,很多東西要顧及,最重要是確保安全。你想想,當 250 匹馬、40 隻狼在夜裡追逐,如果沒準備好,會有甚麼後果。幸好那一幕完成了,我們只是凍疆了而已,那天負 25 度,風很大。

這真的是一部很有難度的電影,但也讓我很興奮,我做導演很多年了,如果我拍簡單的鏡頭,我會覺得有點無聊,我喜歡挑戰,就像人們喜歡爬山,如果他們只爬簡單的山,會覺得無聊,他們的目標是在冬天爬上一座難度很高的山,我跟他們很相似,我希望挑戰自己。

問:你之前拍過熊、老虎,這次拍狼有甚麼不一樣?

答:狼比較困難,因為你不是對着一隻狼,而是對着一群狼。狼非常敏感、非常害羞、也非常聰明,所以很多鏡頭必須一 TAKE 過。譬如你想讓牠跑到那邊,看起來好像很容易,但你要在那邊發出聲音,牠們才會跑過去,如果第一次沒拍好,第二次牠們就不會再上當,因為牠們已經知道你的詭計。

我在拍之前必須想好畫面,然後告訴馴狼師我想怎麼做,包括如何讓狼來到這邊、轉過頭來望着鏡頭。馴狼師就說,他必須花幾天時間訓練狼。而到了那天,他們就用一些方法做出我想要的效果,這時我的鏡頭必須擺好,如果拍得不好,我就再也沒法讓牠們做出同樣的動作。這對每一個工作人員來說,都是一個挑戰,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拍出來的效果是怎麼的。

問:為甚麼會更改結局?

答:電影與原著很不一樣,兩個小時的電影,你的情感必定跟着主角走,你想知道接下來發生甚麼事。一個傻男人捉一隻狼來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而且不難想像觀眾會討厭他。觀眾會說,這是一個從城裡來的白痴男人,不明白生命為何物,竟然去捉一隻小狼,而且他最後因為無法養牠,就只能殺死牠。你會想看這樣的電影嗎?

我絕對不想看。我常跟姜戎說,這真的是一個好故事,但我們必須存希望。我就是這樣的人,對人生充滿希望,所有我的電影最後都帶有一絲希望,這是我的個性,所以我對姜戎說,我無法殺小狼,我做不到。

問:你相信有狼圖騰這回事嗎?

答:我覺得今天沒有狼圖騰這種東西了,雖然很多書記載了古人崇拜狼的傳統,也有很多繪畫反映了這件事。古時候很多蒙古人相信狼代表着一種精神,他們知道狼是很危險的敵人,但他們依然很尊敬牠,今天大概沒有人會有這種想法了,這也是為甚麼故事設定在六十年代末。姜戎的說法是他意識到很多年輕人不相信這件事,但其實老一輩的蒙古人還是相信狼圖騰的。

我尊重這種傳統,就像有人很崇拜鷹一樣,我在古書裡也看過這種說法。但時移世易,我只能說,古時蒙古的確有一些老傳統,我讀過一些翻譯成英文的蒙古書,裡面甚至說很多大朝代都是從狼演變而成的。

問:你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答:我去過非洲,去過很多部落,我對類似的信仰很熟悉,並不覺得驚奇,古歐洲甚至有樹神這種說法,說它會保佑人。其實我不需要相信它,但我必須相信人們真的有這種信仰(笑)。

問:為甚麼你這麼喜歡拍動物?

答:我喜歡與世界有直接的接觸,所以我喜歡人這種動物。我不是獵人,也從沒打過獵,但我在幾部電影裡拍過一些相關的鏡頭,因為我喜歡挖掘人背後的動機。其實人真的跟動物很相似,當我拍愛情戲、拍熊、拍老虎,當我看見兩隻狼或兩個女人想殺死對方,我只到,她(牠)們與我們很像。人類總是把這些情緒藏起來,但想深一層,會有這樣的情緒不外乎因為伴侶被搶走了、愛被分走了。甚麼是愛?為甚麼愛那麼重要?因為人需要伴侶去延續生命。為甚麼電影常常很暴力?因為暴力是人生存的生理反射,而我們都有暴力傾向,只是無法抒發出來,那唯有透過電影表現出來。想當然,狼、老虎都是一樣,這也是為甚麼我想拍動物,因為每一次我拍牠們,牠們都提醒我這些東西,這比起在大學看一堆書、學愛與憤怒等情緒好得多。

問:下次還想拍與動物相關的電影嗎?

答:我不知道我下一部電影要拍甚麼。愛情?戰爭?科幻?這要看我當時的心情。我至少用三年時間拍一個故事,所以我必須對一個題材有熱情才會拍。我要確保每天醒來,會有「Yeah,又是新一天」的感覺,如果是「Oh, what a worst day」就慘了。

我花了很多心力在《狼圖騰》裡,我在 2007 年開始籌備,當中我也拍了其他電影,最後是花了四年時間在蒙古拍攝和在北京做後製。我現在還在裡面,還沒走出來,我的心還在蒙古,目前很難去拍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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