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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劇《紫釵記》

2016/8/8 — 13:55

今年是湯顯祖逝世四百周年,「中國戲曲節」請來浙江崑劇團上演足本《紫釵記》作紀念,可謂饒富意義。崑劇《紫釵記》足本在舞臺上失傳已久,如今常演者只得〈折柳陽關〉一折,因此整理、重編湯顯祖原著,並搬上舞臺,正是最好的獻禮。在香港,唐先生的粵劇改編本膾炙人口,早成經典,趁此機會讓香港觀眾領略原著風華,溯本追源,互為參照,亦屬美事。

自忖熟悉唐先生改編本,所以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將湯、唐兩本直接比較,一心只想見識如何在舞臺上呈現湯氏原著;自己能否從輕歌曼舞之中,領略「人間何處說相思?我輩鍾情似此」的迴腸蕩氣。

沒料到,居然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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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其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重編者的構思方向和剪裁手法,跟我的期望相距甚遠。不敢說誰是誰非,只想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請大家商榷、指教。

湯顯祖《紫釵記》原有五十三齣,是次重編為十齣,從李益與霍小玉拾釵定情,直演到宣恩團圓,首尾完整。重編者古兆申認為「曲乃戲曲之魂,像崑曲這樣的劇種,有載歌載舞特點,刪掉了曲也就刪掉了表演」,所以重編本各齣「保留曲子由一至十支不等;主要齣目,多在五六支以上,生旦主唱,其他行當亦分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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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演出所見,唱段相當豐富,音樂悅耳,唱腔動聽,的確令觀眾大飽耳福。但細聽曲文,卻發覺內容頗為零碎,有些細節也銜接不上。例如結局〈節鎮宣恩〉,眾人合唱的〈一撮棹〉提到「釵頭燕,鞋兒夢酒家錢,堪留戀,情世界業姻緣」。可是前文沒有敷演霍小玉夢會黃衫、怨撒金錢等情節,「鞋兒夢酒家錢」云云,倏地橫空而來,若非熟讀湯氏原著的觀眾,恐怕就要摸不著頭腦了。

此外,各齣保留的曲文,於塑造人物、推展劇情作用甚微,倒似是假設觀眾早把戲文爛熟於胸,純為欣賞唱腔而設。網上刊載重編者〈曲是戲曲的靈魂〉三節長文,或可反證這次把「案頭之書」重編為「場上之曲」,「曲」的分配和編排,就是首要考慮。至於如何呈現原著情節和人物,藉以表達湯顯祖對「情致」的追求和頌揚,則稍嫌思慮未周。有趣的是,盧太尉的唱段和唸白,均是推動劇情最重要的段落,儘管篇幅簡短,卻全是劇情轉折的關鍵,其餘角色的唱段則以抒情為主。但可能礙於篇幅所限,人物形象未算突出。撇開我對蔣防《霍小玉傳》及粵劇改編本的認識,僅從表演所見,若要概括李益、霍小玉等人物有何性格特徵,恐非易事。至於何以說盧太尉是湯顯祖「精彩的創造」,恕我魯鈍,亦沒能領略多少。

話雖如此,我必須承認這跟我多年來秉持「劇本先行」的欣賞角度有關,重編者和其他觀眾未必同意。反過來說,偏好「表演先行」的觀眾,可能會覺得這次演出極盡視聽之娛,不會提出內容上的疑問。

另一個引起議論之處,就是把黃衫客和劉公濟合而為一的安排。場刊中〈編者的話〉並沒有說明箇中原因,但提到「減人物、省頭緒、顯主腦、刪枝節」等「場上之曲」的基本原則,相信雖不中亦不遠矣。因此,我估計將黃衫客併入劉公濟,是出於「減人物、省頭緒」的考慮。然而,黃衫客在湯顯祖《紫釵記》的作用和地位十分重要,不只撮合李、霍鴛侶重逢,「力量又能暗通宮掖」,使人「竄掇言官」,向皇帝彈劾盧太尉,更於當日借出寶馬、僮僕,讓李益「顯風光,賽尋俗」地迎娶霍小玉。劉公濟雖是李益的上司兼故交,但論於戲文的作用和地位,實不可與黃衫客同日而語。若說「但黃衣客為李益所做種種,過於浪漫,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的,也破壞了《紫釵記》的寫實風格。從人情上、現實上可爲李益做這些事的,衹有劉公濟」,未免失之拘泥。難道墜釵結緣,竟是毫不浪漫?黃衫客「暗通宮掖」,勢力深不可測,比劉公濟更有能力與盧太尉相抗,何嘗不是現實可行?何況湯顯祖《紫釵記》〈題詞〉明言:「霍小玉能作有情癡,黃衣客能作無名豪,餘人微各有致,第如李生才,何足道哉?」既將黃衫客與霍小玉相提並論,足證其分量非輕。為何捨黃衫而取劉公?我至今不得其解,還待高明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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