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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的小孩看芭蕾:速評香港芭蕾舞團《海盜》 兼談藝術欣賞與傳承

2018/1/3 — 17:56

葉飛飛所飾的美多娜 (來源:香港芭蕾舞團 https://goo.gl/bHcfBY)

葉飛飛所飾的美多娜 (來源:香港芭蕾舞團 https://goo.gl/bHcfBY)

【文:Maggie Leung】

如果有小孩,帶他/她看芭蕾吧,不過,起碼是要香港芭蕾舞團(港芭)《海盜》Le Corsaire的水平。舞者們目炫神迷的演出,會讓孩子覺得原來成長也不錯,因為會變得更強大,創造更多的美麗與神奇,享受更大自由–就連地心吸力,也不能阻止你飛翔。但更重要的是,像港芭《海盜》這樣的作品,會讓孩子覺得劇場是有趣的地方,藝術是大眾日常的事;他/她會享受到着迷的時候腦袋發熱的暈眩,學到為精彩的表演歡呼尖叫,明白看演出時屏息靜氣是因為被表演的張力逼得透不過氣,拍手是因為觀眾要手舞足蹈地表逹快樂而不是為了顯得禮貌。

走進劇場,讓感官和情緒被沖刷,喚醒被生活麻目了的覺知的能力;走出劇場的時候,連空氣的氣味也有層次,並且為人類原來還能創造這樣的神奇而感到有希望和幸福。培養孩子觀賞表演藝術的習慣,就是為了讓他們知道,現實之中,還是有創造美好的可能,人還是會為了仰望美好而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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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原作創於1856年的法國,百多年來不同舞團對故事有不同演繹,但也離不開神秘東方國度、美艷女奴和英雄救美的元素:在土耳其,一班女奴被送往市集出售的途中,女奴美多娜Medora和英俊海盜頭目干萊德Conrad相愛,但轉眼又被挺着大肚子包著大頭巾的有錢人相中帶回宮中,海盜頭目和手足於是英雄救美,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樣的劇情,今天來說可是非常政治不正確:物化女性、東方主義、性別角色僵化等等標籤全部適用。但這就很有趣了:為甚麼一個近乎俗套和充滿文化和性別偏見的文本,會成為經典?大眾傳承經典並不是因為作品有多糟糕,而是它們所可以帶來的歡愉和啟發,就即使它們可能帶着幾百年前、在今日不合時宜的價值觀。長篇舞台表演經典,一般都承載幾個膾炙人口的片段,例如《天鵝湖》的〈四只小天鵝〉,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結尾的〈歡樂頌〉、《哈姆雷特》的獨白、《帝月花》的〈香夭〉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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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裏的群舞〈快活的花園〉、〈女奴三人舞〉等等,都是古典芭蕾經常被獨立演出的作品,老饗們每次看《海盜》都滿心期待舞碼。《海盜》作為芭蕾經典的第二個原因,一如所有經典,是文本提供了創作的處境和素材,激發了人的想像和表現力,誘惑創作者重新演繹。《海盜》的鬆散結構和異國奇情設定,較少對敍事和描寫人物的要求,為編舞提供了狂想的空間,讓舞者可以毫不留情地炫技。

港芭的《海盜》,就四個字:痛快淋漓。幾位主角鋒芒畢露,葉飛飛所飾的美多娜,身上每一條肌肉都會跳舞;與李嘉博所飾的干萊德的雙人舞,在托舉之上,美多娜熾熱的愛慾在身體的張揚之中毫不留情地綻放,透逹指尖的舒展。葉氏把每個芭蕾動作,還原到普世的人類情感和思想表逹,同時特顯了古典芭蕾肢體語言細膩精巧、高度控制的美學特色。理解傳統和古典藝術, 必須要把美學特質和技術從歷史時空提練出來,轉化成有生命力、可以言說當下人類經驗和情感的語言。傳統藝術常被詬病表逹僵化、結構和語言格式化(codified),但當表演可以和人的情感連接,觀眾就能體會每一種藝術語言可能帶來的表逹和創造的自由。

陳稚瑶的女奴古兒娜Gulnare ,清脆玲瓏,身體縱向延展中的細膩陰柔和美多娜熱情的開合舒展相映成趣。古兒娜的騰空雙腿交織entrechat編奏出竪琴的琶音,像音樂盒裏的陶瓷娃娃,精緻但不脆弱,清晰而又溫婉。還需要指控《海盜》「物化女性」的罪名嗎?帶小女孩看這種表演吧,讓她們知道,所謂女性特質有很多種,表逹和風格也多姿多彩,做你自己,追求所愛,就會找

舞者陳稚瑤所飾的古兒娜 (圖片來源: SCMP https://goo.gl/h7To1Z)

舞者陳稚瑤所飾的古兒娜 (圖片來源: SCMP https://goo.gl/h7To1Z)

到力量。又如果視線無法離開赤祼上身的阿里Ali—干萊德忠心的手足—犯了凝視(gaze)他者的罪,那就讓我死十次吧。舞者沈杰有種夢幻的氣質,出塵而入世,和阿里精靈般飄忽的角色設定十分匹配(港芭綵排片段:https://goo.gl/6vTuWw)。看過沈氏的凌空大跳躍grand jeté,就會明白巴迪烏(Alain Badiou)所說的「舞蹈裏的快意,通過神秘的慢(secret slowness)來呈現。」流星稍縱即逝,許願都來不及;沈氏劃過舞台之上的剎那郤是瞬間永恒,讓人陷入時間停止的片刻。拜託,可以再多一點阿里嗎?

觀眾們「可以再多一點嗎?」的歡樂的哀求,也就是我們在演唱會常叫喊的「安哥」,就是傳承作品的力量:經典的形成靠的是大眾參與、認可和分享,作品每次重演都是回應這個代代相傳的集體哀求,但同時也拷問經典作品詮釋的可能。在這次演出,阿里的角色在劇情的作用非常模糊,如果要豐富角色的舞蹈場面,首先該如何充實角色、甚至是劇情的內容?同理,〈女奴三人舞〉賞心悅目,但到未段難免令人疑惑,這一情節如何帶動故事的發展?美多娜和古兒娜其實是甚麼關係?如果故事在二人的關係多加着墨,會否帶來新的編舞靈感?另外,李嘉博的干萊德作為人肉支架功德圓滿,但角色設定過於斯文幼細,像王子多於海盜頭目,欠缺了粗獷和狡黠的氣質。

這個角色在細緻的芭蕾語言中可以如何詮釋?在當代表演文化中,古典芭蕾獨特的肢體和劇場語言,可以言說或觸及現實的哪一種可能?如果經典文本承載了大眾渴望的美好,唯一傳承的方法,便是讓這種美好在每一個時代以新的詮釋重現,讓更多人通過感官和情感的連結、走進劇場和散播記憶與經驗,參與傳承的過程。每一次成功的創新,都同時打破和延續了傳統,讓當代人經驗到以前的觀眾同樣感受過的激動和快樂,讓幾百年前的作品仍然能以人的故事來感動人。相反,懷舊產生的,通常都是反啟蒙的奇觀(例如我們的城市中無數的假古董),把過去變成無法觸及的死物,滿足觀賞者即時的欲望,同時否定過去和當下現實的可能。

如果你像我一樣,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大人,那就帶小孩去看芭蕾吧。我無法傳承我曾經覺得充滿希望和自由的社會,就只能和小孩分享那些為我帶來快樂和啟發的事物,願他們也能在黑暗之中相信有光明,在被擊倒的時候仍渴望飛翔,在偽術充斥的社會裏仍然相信赤祼的真誠,仍然有柔軟的心靈頌讚創造力的光輝。傳承本身不是目的,只是一代人與下一代分享、反思和創造美好的過程。每次我們為舞台上的精彩尖叫,都是在呼喚和提醒自己這個世界還是有值得委身的美好。

的確,每個創造了美麗、窺見了真實的時刻都值得歌頌慶祝,尤其在崩壞的時代,沒有比擁抱和追求真善美更重要的事。

 

作者按:承蒙香港芭蕾舞團協助配圖,特此鳴謝。

觀賞場次:十一月十日

作者簡介:  Maggie Leung,華威大學劇場與表演學博士候選人。

歡迎賜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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