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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人和流浪狗 — 楊東龍的隱秘批判?

2017/10/20 — 16:07

《夜景》 2016 ,油畫 202 x 165 cm

《夜景》 2016 ,油畫 202 x 165 cm

繪畫,在這個年代,是一個尋常的、不受入注意的媒介。所以我仍然選擇繪畫。我寧願它是個不顯眼的尋常媒介,因為這也是我對生命的看法。 ——楊東龍

生命最尋常而根本的,莫過於食和遊戲。若把色作為人類延續其生存的方式,可與人類賴以維生的飲食同歸一類,則遊戲代表了人在求生以外所追求的快樂,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的歡愉。食和玩,也是人和動物的共通處。《夜景》 (2016) 最適合大學生上文化批判課程時用來分析,寫成報告,一大堆現成概念都可套用上去。既然如此,何妨另寫一篇東拉西扯的散文。

冬天,有日黃昏時分,來到遊樂場,看到一張石凳上坐著兩個南亞裔人。女的包了水紅色頭巾,翹起腿,雙手抱著膝蓋。看來她已吃完晚餐,旁邊放著她的手袋,毛巾上有些桔子,另外還有水壺和飯壺,似乎剛從手袋裡拿出來,但那個正在吃東西的男子,難道他甚麼也沒帶,只帶了一張嘴?問東龍兩人是否夫婦,他回答:「是夫婦,有香港身份證。男的上夜班,吃膩了中餐,於是太太為他送飯,順便陪他坐會兒。這天午後太太上街,見到有小販賣桔子,便挑了幾個帶葉子的,晚上拿給丈夫。不知巴基斯坦有沒有桔子,他們會吃嗎?即使不吃,光聞聞香味也挺好吧,但冬天桔子從哪裡來呢?」我想,敢情來自畫家的「橙色」幽默,但後來他糾正:「記錯了,冬天有桔子。」沒關係,他的畫常常遊走於想像和記憶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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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丈夫在香港雖然也常遇到同胞,或來自南亞地區的人,但總有異鄉作客的感覺。這裡的人膚色語言、衣飾舉止和生活習慣,都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很少和我們交談,只有在街市買菜、商店購物,才會跟我們說幾句。平時他們都愛在廣東話中加插半鹹半淡的英文,怪腔怪調,聽得人很辛苦。我們還是愛和同胞聊天,一般在假期才能約出來見見面。我不是特別愛聊的人,我寧可靜靜坐著,隨便的左思右想。看著經常熬夜的丈夫專心吃我煮的菜,我感到一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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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多年前去法國,只有中學畢業,想找門路讀書,身上沒甚麼錢。有人介紹了一家越南華僑開的製衣廠,讓我先做黑工,老闆再代我申請居留,之後看看有沒有機會入大學。可是,我連最不需要專業技術的開鈕門,也歪歪斜斜的開到邊上,整件衣服都給我廢掉。於是,來自香港的這個廢青,做不夠兩個月,就決定放棄黑市居留。在法國山寨工廠打工,不會比回港找工作更好,更 c’est la vie 吧?有時候,我買了個便宜的法式三文治,到公園找個地方坐下,慢慢啃著並不太合胃口的食物。法語不靈光,人地又生疏,那時想的事情,多少帶有對命運的質疑。腦海裡浮現的多是離鄉別井、前途未卜、我到底是誰、理想社會如何達成之類沉甸甸的思緒,好歹拼湊成一首滿是疑惑的青春之歌。

如果不是來港工作,她和他會在家鄉做甚麼?又能在自己國家做甚麼呢?當一個國家因經濟或政治原因,無法為國民提供安居樂業的機會,逼使他們到遙遠國度的公園,在一張被劏成一格格的長凳上,吃一頓廉價的家常菜,會不會特別容易興起「日日搵兩餐,到底有乜意義?」這種撐不飽肚子的大哉問?若換了今天是香港人去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和巴基斯坦當女傭、當外勞,畫中場景不是愛秩序灣遊樂場,而是南亞大都會的一個小公園,那坐著的女人會想甚麼?進食的男人又會吃出甚麼滋味?

男人在低頭吃太太煮的黃薑飯和咖喱肉,他沒有拿筷子,而是用手直接與食物溝通。我們吃甚麼就是甚麼人,這是全球化無法輕易遮掩的事實。我的中國多數族裔朋友,常帶著電飯煲去外國留學,親自煮合乎自己民族性的食物。順便一提,愛國是無需教育的,只要人民普遍足食,頂多加上豐衣,自會愛國。搵食越來越艱難的香港,怎叫人家(尤其是年輕人)去愛國呢?多年來,東南亞國家的人來香港出賣勞力,這些外傭和外勞在假日上街聚餐,政府都很體諒,不控告他們非法集會,只是遲遲沒為他們興建社區文娛中心,廉價飯堂之類。我們對異鄉的平民,沒有多少好客之道。

入夜了,太太思念起留在家鄉給老人照顧的孩子。遊樂場上,只見一個黑衣紅褲的長髮少年在玩滑板。他沒有玩伴嗎?滑板可以玩出很多高難度花式,也需要靠自己一遍遍練習,但沒有同伴打氣,互相切磋,總有一點遺憾。不過,無論甚麼年紀,若經常要一夥人聚攏,才覺得有力量,也不一定是好事。人群聚集,也有變成同黨的危險,好比文革時的紅衛兵,單槍匹馬倒幹不出甚麼壞事,但聯群結黨之際,意志薄弱的人很容易為了讓自己在群人中顯眼,而不理甚麼道義是非,只求極端出位,黨同伐異,邪惡起來十分可怕。少年在右邊佔了畫高三分之二,與左面的灰白色橋墩呼應,不過橋墩需要牢牢固定,少年在滑板上卻是流動的。若有人跟他說,你要做未來社會的棟樑,這種嘮叨會不會很快從他耳畔滑過?他的身軀看來比坐著的兩夫婦巨大許多,卻感覺不到絲毫威脅。黨性的危險,暫時在少年身上還未出現。

不過,細看遊樂場後方那一群狗,會令我不寒而慄。多盞夜燈雖然已亮起來,但一個人影也沒有,卻見約十條流浪狗在遊蕩,不是在尋找食物,就是在遊戲,似乎看不出第三種可能。夜晚是最易讓獸性浮現的時刻,這些狗跟家裡養的不同,一旦圍著你打轉,不是你叫牠 sit (坐)就會 sit 的。但你想 run (跑)也不到你 run ,恐怕會群起追之。由於自己曾在月圓之夜被鄉村狂吠的狗群圍著,那一刻害怕之餘,早想定萬一被咬,只好拼命,然後強自鎮定,慢慢移步離開,記得有條狗的嘴巴還著實碰上我穿了長褲的大腿。後來接觸過佛學,說甚麼心在當下,其實不必打坐靜觀,當被一群狼狗包圍時,心不在當下,只好來生再見了。但朋友之中,有些積極救助流浪狗,為狗狗物色有愛心的主人,她們眼中的流浪狗,當然不是我說的那麼可怕。

《夜景》也許勾起了我的心中陰影,但它更勝在沒有流於濫調。大多數反映現代人生活的作品,最愛誇大都市的暴力衝突,但在畫家筆下,生活的戲劇性遠不及其平凡處吸引。心靈那些不顯眼的感觸或騷動,才是人性或善或惡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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