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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普蘭:莊諧並至的鍵琴大師

2017/1/4 — 13:35

庫普蘭年幼喪父,卻被篤定成為父親教堂管風琴師的繼任人。他在十八歲正式繼任此位以前,已充份掌握工作。

庫普蘭年幼喪父,卻被篤定成為父親教堂管風琴師的繼任人。他在十八歲正式繼任此位以前,已充份掌握工作。

1726 年,庫普蘭在出版的《王室音樂會》中,勾劃出他一生融滙文化的願望:「法國與意大利的風格,分裂了法國音樂多年。對於我而言,我只追隨優秀的作品,並不存因着作者或國籍產生的偏見;三十多年前,巴黎出現了首批意大利奏鳴曲,鼓勵了我去寫我自己的奏鳴曲。依我所見,這對盧利甚至是我的祖先所寫的作品,並無益損;他們的音樂,向來都值得尊崇。我持着中立的見解,跟隨這些良好願景,直至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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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普蘭 (François Couperin) 1668 年生於巴黎的一個音樂世家。他的叔叔路易.庫普蘭 (Louis Couperin) 是聖熱爾韋教堂 (St. Gervais) 的管風琴師,父親查爾斯.庫普蘭 (Charles Couperin) 亦曾擔任此職,而年輕的庫普蘭,正是由父親教授管風琴知識。父親在庫普蘭十歲時就辭世,年紀輕輕的庫普蘭,卻因着其聰穎與才華,被認定是繼任教堂管風琴師的人選。只是,根據當年教堂文獻指出,庫普蘭「接任聖熱爾韋教堂管風琴一職」的條件,是「他需得到適當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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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教堂聘請迪拉朗特 (Michel-Richard Delalande) ,充任管風琴手。只是迪拉朗特是位大忙人,除了要兼顧巴黎市另外兩間教堂的職務,他還是法國王帝御用的管風琴手。路易十四 (Louis XIV) 早年便愛上盧利 (Jean-Baptiste Lully) 的芭蕾舞和大型歌劇,認為那是法國文化的極致,並把宮廷的音樂部門中央集權,一如他將凡爾賽宮成為集權的象徵一樣。而盧利亦以其作品,展現了法國在路易十四時代藝術上的豐盛,同時代表法國王朝正處於至盛。

路易十四的宮廷中,設有御用管風琴師 (organiste du roi) 一職,專門在當時王室主要宮殿凡爾賽宮 (Versailles) 演奏,同時教授王室成員學習樂器。迪拉朗特事務繁忙,於是聖熱爾韋教堂偶然也要找尚未成年的庫普蘭兼職。1683 年,亦即是庫普蘭還未到十八歲之時,他已經掌握了教堂管風琴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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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的職份,在 1685 年 11 月 1 日,正式授予庫普蘭。「我們現在正式公佈庫普蘭為管風琴師,並以他過往與將來的服務,資薪每年三百法鎊 (livre)⋯⋯直至另行協議為止。」

這份工作,將維持至庫普蘭離世前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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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普蘭在聖熱爾韋堂擔任管風琴師,差不多有四十年之久。這教堂現在亦保留了庫普蘭當年演奏過的幾台管風琴。

庫普蘭在聖熱爾韋堂擔任管風琴師,差不多有四十年之久。這教堂現在亦保留了庫普蘭當年演奏過的幾台管風琴。

1689 年,庫普蘭迎娶了瑪麗-安娜 (Marie-Anne Ansault)。我們對瑪麗-安娜的生平,幾乎是一無所知:她是什麼模樣?她的個性怎樣?她與庫普蘭有着如何的關係?我們對她的存在,只在幾份存留在歷史的公文中得知。其中一份,就是她和庫普蘭的婚約。婚約中提到,她是一位向王帝供酒的商人的女兒,而且帶着一筆可觀的金錢,下嫁予庫普蘭。而另外的文件,則是孩子的出生證明書,和她自己本人的遺囑。

但是,庫普蘭的專業生涯,卻間接地從這段婚姻中獲益。在他結婚的同年,他獲賦予印刷樂譜的出版權,而在1690 年他將第一部作品《管風琴小品》(Pièces d’orgue) 以精美的訂裝出版。當中的管風琴彌撒,展現成熟的風格與澎湃的威力,其樂曲之精采,甚至被認為是沒可能出自一位只有 21 歲的年輕人手筆。而這些首批出版的作品,都是題獻與外父有商業往來的人。

當時,管風琴樂曲風格在教會中有着嚴格的限制。崇拜中不同的段落,對音樂的分段都有不同要求,同時還要在不同段落,加入古老的素歌。而巴黎的大主教,更在 1622 年頒佈了巴黎教區的規定,對管風琴手在崇拜的工作,有着鉅細無遺的指示與規限。最後,管風琴手還要顧及法國人喜愛飽滿、宏亮音域的品味:賦格必定得在簧片琴箱演奏,素歌旋律都是在小號的琴栓並加上特定的伴奏等等。

《管風琴小品》能在這些限制中脫穎而出,創作者得相當明瞭傳統與其價值,但又在其中一展創意。當時,作曲家之所以偉大,並不在於其破舊立新的決心,或在特立獨行展示的個性,而是能否與傳統規律自然並存。他們的創作自由,並不強調是脫離規章,正如我們生活的自由,不須毫不守法一樣。人與規律,並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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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爾賽宮的王室教堂 (La Chapelle royale),於 1710 年才建成,當時庫普蘭已成為王室御用管風琴師十多年。作為御用管風琴師,庫普蘭需為王室彌撒演奏與創作,同時他是一位著名的鍵盤手,所以還肩負起教授王室成員古鍵琴的工作。

凡爾賽宮的王室教堂 (La Chapelle royale),於 1710 年才建成,當時庫普蘭已成為王室御用管風琴師十多年。作為御用管風琴師,庫普蘭需為王室彌撒演奏與創作,同時他是一位著名的鍵盤手,所以還肩負起教授王室成員古鍵琴的工作。

凡爾賽宮是路易十四年代權力與文化的核心。路易十四要求親王與貴族都住在宮中,每晚舉行宴會與遊樂。音樂,成為這些遊樂中的核心。歌劇、嬉遊音樂、典禮音樂等等,每天都上演,而且要令貴族們心花怒放,這些娛樂都得華麗極緻。而貴族們日漸沉醉於奢華,漸漸地方權力拱手相讓;整個法蘭西帝國的權力,都集中在路易十四身上。

路易十四甚至連戲劇、繪畫、建築、音樂等藝術,都中央集權,設立個別的皇家學院,中央管理各種藝術與科學事宜。1669 年,路易十四成立皇家音樂學院 (Académie royale de musique),而這正是巴黎歌劇院的前身。盧利在 1672 年成為歌劇院的總監,並且每年自己創作和製作歌劇。他本來是一位意大利人,但是他深深掌握路易十四對音樂的品味,開拓了法國音樂優雅而精緻的風格。對於盧利而言,旋律優美的意大利的歌劇音樂,在法國是行不通的。雖然,吊詭地,盧利本身其實是位意大利人。

1693 年,庫普蘭獲挑選為其中一位的御用管風琴師,成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職業成就。同時,他亦展現出對意大利音樂的着迷。意大利音樂追捧靈活而且像歌唱一般的小提琴,而新湧現的奏鳴曲 (sonata),亦以小提琴為中心。雖然,此時的法國人,對小提琴的看法負面,視之為低下階層人士把玩的樂器。而庫普蘭卻因緣際會,接觸了柯里尼 (Archangelo Corelli) 的三重奏鳴曲 (trio sonata),對於其生動活潑,顯得非常感興趣。於是,他在這時開始創作三重奏鳴曲,期望將法國與意大利風格的優點,融為更高雅活潑的音樂。

1726 年,庫普蘭將這些早年的創作出版,並且回想當年與柯里尼音樂的邂逅:「我深知法國人對外來創作的刻薄無情,而我又不知道我的作品會得到什麼反應⋯⋯於是,我聲稱這些作品來自我在薩丁尼亞 (Sardinia) 王室工作的親戚,那是一位新晉意大利作曲家所寫的奏鳴曲。而我將我的名字以意大利語拼出,放在樂譜的開頭。這些奏鳴曲都得到熱烈讚賞,而我則一直守着這個秘密。」

我們沒有辦法得知,究竟庫普蘭當時怎樣掉了自己的名字,化身成意大利人。不過,肯定的是,他成為了一位優秀的室樂作曲家,不單照顧宮廷中對管風琴音樂的需求,還偶爾會寫室樂作宮廷的消譴。後來他還要將當中優秀的室樂作品,結集成《王室音樂會》(Concert royaux) 與《風格總滙》(Les goûts-réünis)。他意圖將法國與意大利風格拉在一起,甚至將其最後一首樂曲,起題為《帕那斯山,或曰柯里尼頌》(Le Parnasse, ou L’apothéose de Corelli),明顯地表示對柯里尼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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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普蘭的古鍵琴音樂,仔細地標示着所需的裝飾,並認為這是典雅風格的要求。他的作品,既有為歌頌帝王的典雅舞曲,但也有些隨想與玩意的標題。他將組曲稱為 ordre,是法國巴羅克鍵盤作品的瑰寶。

庫普蘭的古鍵琴音樂,仔細地標示着所需的裝飾,並認為這是典雅風格的要求。他的作品,既有為歌頌帝王的典雅舞曲,但也有些隨想與玩意的標題。他將組曲稱為 ordre,是法國巴羅克鍵盤作品的瑰寶。

庫普蘭最重要的貢獻,卻是在於其大量的鍵盤音樂。他在凡爾賽宮的工作,包括教育王室中的年輕成員,其中有勃根地公爵路易,亦即是路易十五的父親;後來路易十五的妻子,即是波蘭公主瑪麗.雷金斯卡 (Marie Leszczyńska);還有一班波旁王朝 (Bourbon) 中的王子公主,全部都跟庫普蘭學習古鍵琴。

隨着這份工作而來的,是「古鍵琴演奏之老師與大師」(Professeur-Maître de clavecin) 的職銜。他被譽為是一位頂尖的古鍵琴家,也是一位對學生要求殷切的老師。他仔細督促王室學生練習,甚至整理好課本與練習指引。後來出版的《古鍵琴演奏藝術》(L’art de toucher le clavecin),大概是他長年以來的教授心法彙編。當中,他仔細地描述如何保持良好的演奏姿勢、練習方法、連音與強弱甚至是裝飾音的演奏法等等。

不過,教學工作的繁重,令庫普蘭一直無法專心於創作和整理作品以便出版。他首份出版的古鍵琴樂譜,於 1713 年面世;當時他已經 45 歲。當時,他的音樂已經開始在巴黎流傳,因着他當時是頂尖古鍵琴家的名氣,已經在法國社會中享譽盛名。只是,流傳的樂譜卻錯漏百出。對於要求嚴謹的庫普蘭而言,實在令他相當氣憤。

庫普蘭在出版的樂譜中,將組曲稱為 ordre,並留下一個半開玩笑的解說:「這不是組曲,雖然它包含了所需的舞曲。你想要秩序?這就是 ordre,也許你可以叫它為 désordre。」而這些組曲的內容,莊諧並重。莊嚴的組曲,有為歌頌帝王的典雅舞曲,但也有些作品的標題,似是隨想與玩意。他的標題,既可以是《墮入愛河的夜鶯》 (Le rossignol en amour),也可以是《神秘的圍欄》 (Les barricades mystérieuses) 。

還有一曲,稱為《Les Fastes de la Grande et Ancienne Mxnxstrxndxsx》。他大概是拿當時在 1321 年已出現的《小提琴師法則》(La Grande et Ancienne Ménestrandise) 開玩笑。這其實是一個工會,而工會發展至十八世紀,良莠不齊。法則賦予音樂人特權,但是音樂人的定義,卻包含上至宮廷樂手、下至帶着猴子表演的乞丐。結果,幾位音樂人因着不願為法則的工會付會費而身陷囹圄,最後庫普蘭以御用管風琴手的名義,出手相救。

庫普蘭一生出版本了四部《古鍵琴小品》(Pièces de clavecin) 曲集,合共二百多首風格多樣的管風琴曲,精緻典雅輕鬆優默共冶一爐,成為法國古鍵琴音樂中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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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普蘭的鍵盤音樂,於他在生時已在歐洲廣為流傳於。十九世紀時,他的音樂更重新編輯出版,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版本,是由布拉姆斯 (Johannes Brahms) 擔任編輯。

庫普蘭的鍵盤音樂,於他在生時已在歐洲廣為流傳於。十九世紀時,他的音樂更重新編輯出版,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版本,是由布拉姆斯 (Johannes Brahms) 擔任編輯。

1715 年 9 月 1 日,路易十四在經歷一場怪病之後駕崩。庫普蘭雖然往後一直在宮廷工作,可是他工作的細節,卻沒有存留。我們對他在路易十四以後的生平,幾乎一無所知。

我們甚至對庫普蘭的一生,知道的其實也出奇地少。他的信件,幾乎無一存留。我們知道他與巴赫 (Johann Sebastian Bach) 曾經通信,而信紙卻被拿去封果醬罐。巴赫對庫普蘭的音樂認識甚深,不單收有他的樂譜和《古鍵琴演奏藝術》,更得益於當中教授的指濇。

在出版古鍵琴樂譜的其間,庫普蘭不斷在前言中訴說自己身體狀況不佳。1733 年,他在巴黎辭世,終年 64 歲。他下葬的教堂墓地,在 1796 年消失,1800 年連教堂也被拆掉,墓地的遺骸,全被移到巴黎的地下墓穴。

不到六十年後的巴黎,也告別了與庫普蘭關係密切的波旁王朝。一場革命,帶領法國走向混亂和重生。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俄羅斯站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7 年 1 月 4 日。下載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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