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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海報看藝術史

2019/9/27 — 0:00

【文:珊 圳臨】

近月香港風雨飄零,使人心神不寧,無心補白。大家無論身處哪一個位置,或左或右,或前或後,人對事物的理解及其行為,猶如被戴上眼鏡一樣,多少受制於旁人的期望與目光。若想更深切地暸解一個人,無論是為了噓寒問暖的暗戀、傾蓋如故的友誼、知疼著熱的親情,最佳的辦法則是觀察他獨處時的狀態。引用哲學家叔本華《論相觀》中的一段:「唯有一個人在獨處及沉迷自我時,才會表露出最純潔最不虛偽的面相」。

談到獨處,筆者認為獨處的最好方式是繪畫、閱讀及電影,故筆者嘗試將三者連結,是次文章分享的題目為從電影海報看藝術史。透過藝術史,它能提供另一個視域及層面理解客體對象,而客體對象可以是任何視覺藝術,包括曠世名畫,平面設計及攝影建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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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神奇女俠 1984》電影海報到意國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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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先以《神奇女俠 1984》的電影海報為例子。《神奇女俠》2017年上演,大獲好評。故《神奇女俠 1984》鐵定於2020年6月推出,近來《神奇女俠 1984》推出電影海報,大家一看電影宣傳海報,耳目一新溢於言外。正當大家目光凝視Gal Gadot的花容月貌及高窕身材,筆者則對其背景設計興致淋漓,背景由紅橙黃綠金紫等閃爍光芒構成,而光芒的軌跡呈方向性,形成一個一個「W」字型,相信是代表「Wonder Woman」的「W」。筆者對耀眼的背景設計感興趣是因為它說明了一段意國藝術史。

筆者先引用兩幅名畫說明電影海報和意國藝術的關係,如下:

Luigi Russolo, The Revolt, 1911, Oil on canvas, 150x230cm

Luigi Russolo, The Revolt, 1911, Oil on canvas, 150x230cm

Luigi Russolo, Dynamism of Car, 1913, Oil on canvas, 139x184cm

Luigi Russolo, Dynamism of Car, 1913, Oil on canvas, 139x184cm

讀者參考了這兩幅名畫,再看回電影海報,覺得很眼熟吧!電影海報是《The Revolt》和《Dynamism of Car》的結合。讀者可想像先將《Dynamism of Car》向左轉90度,用Gal Gadot代替置中黑色的跑車,再重覆使用《The Revolt》為背景,筆者相信電影海報的相似度高達九成。

創作《The Revolt》和《Dynamism of Car》的畫家是Luigi Russolo (1885 – 1947),他是二十世紀初意大利藝術未來主義(Futurism)的代表人物。當時工業革命發展步伐快速,詩人馬利內蒂(Marinetti)在巴黎的《費加洛日報》發表了〈未來主義宣言〉,歌頌速度、能量、動感、力量,重視機械、除舊佈新、戰爭、科技等意識形態未來觀。但終究馬利內蒂只是文人一個,故吸納了一班志同道合的畫家創作未來主義藝術,如Umberto Boccioni, Carlo Carrà, Gino Severini等。藝術作品多以工業、機械、城景等為主要對象,伴以鮮明色調(代表能量)、不斷複疊(代表動感)、線條與片面(代表速度)、不同時空的呈現(代表共時性)的藝術風格,如此激昂的「進步發展觀」思想不難想像容易和當時政權連結,而未來主義主要影響意大利本土,僅屬一段短暫的藝術流派。篇幅關係,筆者在此只略述未來主義藝術的特徵作為引子,但無論如何,電影海報的主題和未來主義的基本概念有相當程度的關係(包括速度、能量、動感、力量)。

從奇斯洛夫斯基的《Blind Chance》電影海報到立體主義

猶記得筆者第一次遇見這幅海報,是幾年前身處台北的一間咖啡店。但嚴格來說,這幅海報是2015年發行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 的《Blind Chance》(中譯:盲打誤撞)藍碟封面,筆者猜想店主是奇氏的粉絲,故乾脆把影碟封面列印當作海報裝潢。《Blind Chance》探討的是哲學永垂不朽的課題:選擇和定命。封面設計簡單但意味深長,呈現的是一個男人的頭部,共分成三個不同的觀察角度,包括左面、右面及前面拼湊而成。另外,男人的頭部出現兩條為一組的三段米白色線條。

先說男人的頭部,頭部的設計明顯採用西方藝術史中立體主義(Cubism)的概念,包括多重視覺及重新組合。立體主義是由畢卡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及布拉克(Georges Braque, 1882-1963)約於1906年建立,可粗略劃分為分析立體主義及綜合立體主義。但要深入解構立體主義背後的理念,必須回到後印象派大師塞尚(Paul Cézanne, 1839-1906)晚期的作品及1907年於巴黎人類學博物館舉行的非洲土著藝術內容。簡單來說,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部分的畫家已經不甘於繪畫眼前如此如實的客體對象,故意圖建構創新的理念及哲學。而立體主義的出現正正回應當時的訴求,其畫作的特色是分離解析、多重視覺、重新組合、省略細節為幾何形式等,摒除傳統的透視法和單一視覺,從而展示客體對象更完備的一面。

進一步問,什麼是更完備的一面?筆者引用畢卡索於1907年的立體主義經典《Les Demoiselles d'Avignon》稍作說明,畫中中間女人的頭部,五官臉部髮型被安放得不合位置及支離破碎,違反透視法及寫實法的基本原則。畢氏以不同視點及角度觀察頭部各部件,將再它重新組合,例如用右面觀察髮型及鼻子、正面凝視面部、從上方俯視右眼、下方仰望左眼、後面矚望耳部,並將以上部件放回到頭部,在如此「立體三維空間」手法安置於二維空間之下,正正呈現的是單一視覺不能提供的角度,更能呈現事物更完備更豐富的面向。

Pablo Picasso, Les Demoiselles d'Avignon, 1907 , Oil on canvas, 243.9 cm × 233.7 cm

Pablo Picasso, Les Demoiselles d'Avignon, 1907 , Oil on canvas, 243.9 cm × 233.7 cm

再談三條米白色線條,米白色線條明顯運用了象徵及暗示的設計技巧。如讀者曾經欣賞過《Blind Chance》這套經典,男主角因為遲到而追趕火車,在電光火石之間趕上和錯過火車的結果,衍生三種截然不同的命運。究竟人的命運是被注定還是擁有自由意志?電影結局筆者不想劇透,否則讀者大感掃興。說回設計技巧,米白色線條象徵的是火車路軌,而三條火車路軌具不同方向性,其中兩條是同一出發點開始,而另外一條則獨立而行,正正暗示電影裡男主角的三種命運。象徵(symbolic)和暗示(metaphor)是十九世紀常用的繪畫手法,它是不安於自然主義(Naturalism)和寫實主義(Realism)著重客觀對象真實面貌的描述,進而主張強調主觀感覺,反對理性與客觀等,同時亦加入不同的宗教、夢境及神秘等喻意元素作畫。著名畫家有法國的Gustave Moreau (1826 – 1898)、維也納分離學派Gustav Klimt (1862 –1918)、墨西哥的Frida Kahlo (1907 – 1954)。象徵和暗示在藝術史上是一個相當有趣的課題,正如上述《Les Demoiselles d'Avignon》中間下方的水果,則代表待價而沽的行為。筆者在此先留下伏筆,如有機會可再作分享。

最後,筆者只運用兩個例子說明藝術史,但如大家細心觀察,將會發現身旁的事與物和藝術史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嘗試慢活一點,可從另一個角度看世界。

文章本應在此作結,唯世事總是事與願違。友人看畢初稿喃喃自語:「識得咁睇一樣野,會有乜用?」正如前文所說,人生就是存活在不同處境的一連串叩問與回應。筆者深思片刻,默默回頭道:「這樣的藝術史文章,我想應該能在《立場新聞》藝術版上載,但更重要的是,能夠這樣看待事物,人生會加一點樂趣,添一滴浪漫。」

語畢。整天聽不到碎念耳語。

存活在經濟為先的香港,計算太多,浪漫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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