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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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8/15 - 15:25

從 AAB (Affordable Art Basel) to AAC (Affordable Artist Career)

圖:城市創作實驗室

圖:城市創作實驗室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富二代,在 2013 年的 Art Basel | HK,我悉心打扮自己。白襯衫,咖啡色布褲,一副黑眼鏡,一件西裝褸,低調得來散發著財氣,瞥眼照鏡我還以為自己是鄭志剛。

會展場館內,我把主辦單位「城市創作實驗室(香港)」給我的一張 A4 表格捏在手裡,以特別(裝作)悠閒的腳步,彳亍在二百多家國際大名畫廊之間。

「這個,幾錢?」我食指一拋,揮向一幅畢加索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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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畫廊可愛年輕貌美別緻的小姑娘報上價錢。

我頷首。

「或者……也可以看看這邊。」她連忙把我引領到一個用白布擋住,只限 VIP 進入的角落。「我們還有其他畢加索……」她說。

假若我肯掏腰包,她能賺個好價錢。

當然我不可能買甚麼畢加索。藝評人一個,買甚麼畢加索?問問而已。不置可否,問過便走。貨比幾家之後,最終,我把目標鎖定在 Pace Gallery 展示的奈良美智雕塑作品,≪伸出一個小舌頭≫之上。

「請問這個幾錢?」

「64 萬港元。」

我點了下頭,裝作離開,趁小姑娘不在意時連忙在表格上填寫這些資料:畫廊名,作品名,藝術家名,年份,價錢,尺寸……

「城市創作實驗室」稱這張表格為「欲望回條」。在 Art Basel | HK 舉行期間,他們邀請平日買不起藝術品的觀眾進場,扮作收藏家,選作品,問價,填寫表格。表格將會交給一個香港藝術家。這個藝術家將會給你送出一件「對應你那欲望的藝術品」。

這下我才發現,原來奈良美智的≪伸出一個小舌頭≫,就是我的「欲望」。

如是我問自己,為何當我化身成一個「富翁收藏家」,便會在云云作品中挑選≪伸出一個小舌頭≫。結果還是離不開那幾個(作為記者/藝評人的我感到厭惡的)原因:

一)雕塑是實物,摸在手上,可以清楚感受到那是「我的東西」。相對來說「概念藝術」之類的玩意,那就不那麼踏實了。

二)那是奈.良.美.智的創作。鼎鼎大名的 Nara san。家有一寶,足以拿來四處炫耀,不想炫耀了想要賣,也可以賣個好價錢。相對來說假若那是寂寂無名的楊天帥作品,就算外型一模一樣,我也不想要。

三)公仔頭夠可愛。放在家中,無聊時你可以凝視她,享受視覺上的愜意。相對來說曾梵志的≪面具≫系列,恐怕我媽到死那一天也不會讓我放出來嚇人嚇鬼。

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奈良美智,可要是我返回平常記者/藝評人的身份,肯肯定怎樣選也不會選到≪伸出一個小舌頭≫成為我最喜愛的作品。這也是我認為此叫做「AAB (Affordable Art Basel) 藝術巴塞爾:買不起,送給你!」的活動有趣之處:作為一個窮鬼,我從來未曾、也不能以一個收藏家的角度去看藝術。我會關注作品的藝術意義、社會價值,但我無法想像某件作品放在一幅刷白的牆上或者客廳的中央,夠不夠好看。

而事實就是,藝術作為一個行業之所以成立,完全是因為這個世界有許多我無法想像的藏家。由是觀之,如果有人攻擊我,說我的評論對藝術「行業」完全不理解,我想我是只能躺在地上中槍的。

而 AAB 給了我初嘗收藏家體驗的機會。

兩年後,我終於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收藏家。今年 7 月 31 日,在香港賽馬會石硤尾創意藝術中心 (JCCAC) 的 L0 畫廊內,掛著一件本地藝術家 South Ho(何兆南)的作品。

這,就是他做給我的作品。

作品名為≪破≫。那是一件攝影創作,共由五幅方形照片組成。第一張上面是一個陶泥娃娃。South Ho 大概本想學奈良美智的≪伸出一個小舌頭≫做一個「複製品」,可是做得不十分像。主要是因為滾圓的臉下沉了,結果看起來不像小女孩,卻更似猩猩或者狗。在下一張圖片,我看到一個拳頭陷進猩猩/狗的臉上。第三張圖片是一隻已經燒好的猩猩/狗,臉上可以明顯看到指骨壓過的痕跡。第四張圖片則有一個鐵鎚把猩猩/狗敲碎。最後一幅,沒有了猩猩/狗,除了好像鐵屑那樣的碎片以外,一無所有。

這就是屬於我的作品。然後我發現,我無法再以自己慣常的冷酷的記者/藝評人目光看待它了。或許是因為,那終究是「我的東西」?我執意認為,≪破≫是全場最優秀的創作。

一方面它是為「對應」我(收藏家)的「慾望」而作的結果;另一方面它又不是。因為它是一幅照片,而不是「收藏家」慾望的雕塑創作。「收藏家」之所以選擇≪伸出一個小舌頭≫,原因是他曾經幻想,這件雕塑將會放在大廳一角。但結果 South Ho(藝術家)並未有讓「收藏家」如願。

儘管「藝術家」有曾經想過。當然他可以像場內許多藝術家那樣,對我這個「收藏家」的慾望漠視甚至嘲弄(不聽話已成為藝術家的慣例,或者,cliché),但 South Ho 沒有。取而代之的是,「藝術家」選擇正視「收藏家」的慾望(一個富翁想要一座雕塑放在家中)與他的藝術創作(對雕塑一竅不通但精於攝影)兩者之間的衝突,並最終構思出「做了雕塑,但又把它打壞,然後給你打壞的照片」這個形式,發展為≪破≫這件作品。

因此≪破≫字破除了「收藏家」對藝術實質意義的束縛。可以無限複製的照片,直接否定了「藝術家」對所謂「實物」的渴望。而作品最後被打壞,被擊成碎屑,在「收藏家」看來更與自己的慾望被粉碎無異,成為「藝術家」對「收藏家」的渴望的絕佳反饋。

≪破≫,也是「藝術家」對自身事業束縛的破解。「藝術家」不一定要以藝術為賺錢手段,但若他視之為事業,便必須關注錢銀來源為何。錢銀來源,當然就「收藏家」了。沒有「收藏家」,「藝術家」仍可以做藝術,卻不可以用藝術糊口。因此面對「收藏家」的「慾望」,實際上「藝術家」斷然不可能說一句「與我無關」便裝作看不見。

矛盾就在,當「收藏家」的慾望與「藝術家」的藝術互相矛盾,「藝術家」該如何抉擇?換句話說,一個「藝術家」該如何在盡量承受市場壓力的情況下,建立自己的事業 (AAC, Affordable Artist Career)?

有些藝術家會選擇完全服從:楊天帥想要雕塑,乾脆給他做個雕塑算了。不懂做?畫出來,付錢托工場做就好,反正Damien Hirst 也是這樣。

也有些藝術家會選擇背離:直接給楊天帥說,你有慾望,我都有慾望,你做乜挑釁我?我就係唔撚做。「唔撚做」,就是我的藝術。這也是絕對可以的,而且可以得有點──太過膚淺,太過簡單。

而 South Ho 卻選擇了最困難的一條路:既滿足我的要求,又忠於自己的媒介。作為「收藏家」,雖然≪破≫不是雕塑,但我還是非常滿意,非常願意把它掛在牆上。(我媽鬆了一口氣,因為她覺得雕塑會太阻地方)至於「藝術家」方面?我想 South Ho 應該要為這件作品感到自豪吧。

「人生大概未嘗不可稱之為妥協與堅持交錯的結果。甚麼時候要妥協,該怎樣妥協;甚麼時候要堅持,該如何堅持,都是藝術。在適當的時候妥協與堅持,無疑要比毫無保留地妥協或堅持,需要更大的智慧與勇氣。」威風地捧著作品回家的時候,我有這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