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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Merleau-Ponty 的角度去理解枯山水石庭

2018/10/16 — 14:00

在硏讀 Merleau-Ponty 的藝術哲學時,其中談及「可現視者」(visible) 、最原基的觀視 (primordial perception)在藝術中的開展,日本的枯山水石庭的影像就不停在我腦中縈繞⋯⋯昨夜竟還夢中(大約)去到可能依稀是京都龍安寺方丈石庭⋯⋯今早醒來,必須要把心內想法寫下來。

回憶曾參觀過的石庭,觀賞時若站在走廊的不同位置,眼前的庭園內的石頭、砂、間中會出現的青苔、矮樹的形態景色,都不停在變化。

我越讀Merleau-Ponty對藝術的詮釋,我就越強烈覺得枯山水石庭(的觀賞過程),正正是Merleau-Ponty藝術思想在遠遠在東方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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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個人學問實在不足,實在不敢對枯山水妄作解說,所以去尋找可靠的參考。幸運地找到兩篇論文(註),對如何「眺望」枯山水石庭作出深入分析(日本人用「眺める」去形容對石庭之觀賞,真可圈可點)。這兩篇論文都用世界上最著名的京都龍安寺方丈庭園為例子。兩篇文都分析了石庭藝術家如何精心考慮、設計石庭的鑑賞經驗,其中妙處,簡直驚心動魄!

筑波大學的蔡東生的論文,儘管是以視覺心理學為出發點,但其中章節借日本花道的插花法則:「真、副、體」,「主、副、對」、「天、地、人」的錯落主從結構,去理解石塊所置成不同組別的,循環不等邊三角形,由此而達到「視覺的不協和」的觀賞效果:這即是說:如果視覺焦點(eye stop)放在某組石塊系列,整個庭園的景象就會不同,同時又有某系列的石塊或多或少被遮掩,這種景色能勾起觀眾産生層層步入「奧遠」的想像—— 這何嘗不是Merleau-Ponty 所言的,我與環迴於我身邊的事事物物的奧遠(depth)的「觀感」,這也是空間關係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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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利江、藤中愛美的觀點乃是,龍安寺石庭乃是附屬於方丈的庭園,故此,石庭的觀賞空間位置,並不應該單單是現時只讓遊客在方丈建築物室外的走廊,(在視覺中)排除了寺廟的建築物而無遮擋觀看。真木與藤中認為,最恰當的觀賞空間最應該是從方丈室內「眺望」之,如此,才形成建築物與石庭兩者互相牽引融滙而構成的空間觀。真木與藤中指出,如從寺廟建築內部「方丈= 禮間(左)、室中(中)、檀那間(右)」三個面向石庭並排房間,觀賞憑其身體位置及眼睛觀賞,從室內不同角度位置的房間遠眺攝取到室外石庭之景,所見者乃是由建築物的結構(例如檐、柱、障子等等)的遮擋而使石庭之景産生更多層次的變化。這也應該是Merleau-Ponty所言之藝術令到「奧遠」(depth) 可能的狀況。並且,在這情景,那「可現視者」(visible)與那「未曾在視域中現現者」(invisible)互相重疊,互相呼應。再者,庭園藝術家的創造與觀賞者的眺望兩者之間,石庭及周遭的建築物及風景組成為一個平台,在這平台上前兩者互相牽連,也互相共鳴回應。由此,Merleau-Ponty所展述之身體及感觀所涵蓋並對世界綻放的「最原初的視覺」、對藝術的理解,都可就此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

除了建築物與石庭相互同時遮擋同時影照並融入我們的視野,我們不可忘記無視石庭所處的真實具體環境。據Smarthistory的英語介紹,龍安寺石庭處於一封閉的庭院(enclosed courtyard)。但它其實並不是真正封閉。圍住石庭那矮牆之外,正是石庭的「借景」:那牆外茂密林䕃景色:春天粉紅的櫻、夏天茂綠的葉、秋天的火紅的楓、冬天肅殺的枯枝白雪,與牆內的枯乾沙石相影成趣,互相呼應,簡直表達了庭園藝術家向觀賞者雙眼提供的最高次的視覺的感覺、感受。 石庭的設計,很肯定將「觀賞者如何眺望石庭」包括在內。但是,這種視覺的設計,並不是經精心量化的計算,反之,是讓觀賞者完全自由隨意游走隨意於不同角度觀看。同時,所有觀賞角度加起來,也不是一個對於石庭完滿的無所遺漏的整體形象。於此,正如Merleau-Ponty所言,就算連觀賞者眺望的過程,也是永遠更新的、創造性的。

我對Merleau-Ponty的生平不太熟悉,我不知他有沒有到過京都,如果他能一睹枯山水庭園,不知他會否如我一樣對石庭有如此想法?

(註: 蔡 東 生龍安寺石庭における視覚的不協和とスーパサイン:脳科学的コンピュータアートへの挑戦; 真木 利江, 藤中 愛美 室内からの鑑賞にみる枯山水庭園の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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