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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形水》不忘形,《禍水》非渾水

2018/5/9 — 15:50

是遲來評論,卻因要準備到澳門沙梨頭圖書館做關於動物與電影的分享會,我忽然為要談的奧斯卡最佳電影《忘形水 (Shape of Water)》,想到另一部可堪對照的作品《禍水 (Lady in the Water)》。然而對照之處,豈止為「水」,卻是因為當中的人際聯繫,猶如「親屬 (Kinship)」, 正正是美國「生態女性主義者 (Ecofeminist)」Donna Haraway為「後人類 (Posthuman)」與「人類世 (Anthropocene)」討論的,人類最後出路!

不錯,她的用語與書寫被評艱深,但結論不難理解。她所提出的「親屬 」,並不指血緣關係,而是我們面對人類主宰地球(人類世)的終極,末日或已成宿命,但在樂觀的科技解救人類想像,與悲觀的地球破滅說法之外,其實更有積極的應對——那就是除了人類,更可連帶大地物種,建立如同親屬的關係,一起重新認識、發掘,甚至鋪展互助平等的共融關係。

「後人類」的說法,就是如此不以人類為上,而叫我們打開視野,看到科技、自然、生態與靈性的互動及延伸可能——而最珍貴的,就是物種連結,建立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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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非故,顛覆認知   

墨西哥導演Guillermo del Toro的《忘形水》,正好像回應了Haraway有關「親屬 」之說,要啞巴女主角(Sally Hawkins飾)與魚人(Doug Jones飾)相愛;然而不止於此,是女主角與鄰家獨居同性戀畫家(Richard Jenkins飾)的互助,以至與黑人女配角(Octavia Spencer飾)的工友關係,正正全都是「非親非故」,卻都如同家人般互相照顧,在危難中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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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一個關係網的角色設計,坊間批評說是取悅美國的政治正確想像——即如把所有邊緣小眾放在一起,遑論女性、殘障、長者、小數族裔、同性戀/雙性戀……只要大家都是善良好心人,就會被觀眾與獎項評委加分。問題是,這種批評太過理所當然,只道電影玩弄政治正確價值,而低估了既然今日美國電影多以此為題,卻為何總有一些作品,會比另一些更有意思,甚至還有時代意義。

《忘形水》一幕

《忘形水》一幕

《忘形水》多出的,是那個魚人——但嚴格來說,他不如坊間常言「魚類」,卻更像兩棲類;而他面有觸鬚,就更像前述美國學者Haraway刻意在她新作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中的刻意用字「Tentacularity」;這個字沒有準確的中文翻譯,卻解作動物「觸鬚(Tentacle)」的特性,亦同時指向兩棲類或一些無脊椎動物的觸覺感官,都有豐富生物形態與互動關係。《忘形水》的魚人角色設計得好,可不必然是導演看過Haraway的討論,而是因為這種動物的可變性/多樣性,甚至與人類完全不一樣感官系統,令電影中人與人,以及人與物種的互動,顛覆了人類既有的情感認知,卻又不是樂極忘形,只有更新的倫理秩序。

然而我仍然感到,這個「跨物種」——人、魚、兩棲類的共生角色,滿有電影中一廂情願的高姿態,比如他被想像成高智商,卻又吃了人類畫家的貓貓!當然他未必明白貓貓之為人類伴侶的關係,但電影對作家在貓死後的傷心,竟然輕巧如無事發生,就未免流露其中的層級關係——人比魚人高,魚人比貓高……就與Haraway所言的平等互愛親屬關係,略有距離了。

猜測錯摸,微妙平衡

這正是為甚麼我會聯想到2006年印度裔導演M. Night Shyamalan的  《禍水》,說的同樣是來自水裡的「異人」,今趟卻是跟人近乎外觀無異的海中神靈,在遠古寓言中是為了啟迪人類,而來到地上,與人僅有眼神接觸,就可感召智慧。電影男主角(Paul Giamatti飾)是個大廈維修員,為一幢混雜了不同少數族裔的樓宇服務,卻在泳池遇上神靈女主角(Bryce Dallas Howard飾),自此碰到前來殺害女主角的異獸,而要靠寓言找出樓宇內一個又一個代表「守護人」、「解謎人」、「治療者」及「公會」等等的人物,才能把女主角送離人間。

然而因為男主角的猜測與錯摸,令大廈內本來各不相干的每一個鄰人,竟然聯結起來,互相認識與幫助,甚至形同家人般合力照顧受傷女主角,可喜在沒有任何人渾水摸魚,心懷不軌。片末一段,更因異獸到來,而戲內只營造大家圍坐一起,緊緊伴著女主角,教我想起Ingmar Bergman《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1957)的尾聲,是末日將至,一眾在途上碰到而各不相識的人,都緊靠一起,神色凝重,但都互相支持以迎接不可知的恐懼。

電影《禍水》宣傳相片

電影《禍水》宣傳相片

Bergman與Shyamalan都不必然看過Haraway的說法,但相信後者的《禍水》,一定與他的前作如《鬼眼 (The Sixth Sense)》(1999) 、《不死劫 (Unbreakable)》(2000)、《天兆 (Signs)》(2002)、《森魔 (The Village)》(2004),以至去年的《思·裂 (Split)》般,有意把不相關的人物串連——比如《思·裂》內就有一班被捉被困的女孩,要在互信與衝突間想法逃脫。他的《禍水》不完全牽涉動物描寫,卻在末日想像當中,形同Haraway所言,不相干的人(與萬物),都像親人般走在一起,互相發掘各自的可能,亦達致微妙而神聖的平衡。

小結:在政治正確與災難感官之外……

《禍水》與《忘形水》雖然都涉及水,亦連帶令我想到Haraway提出在末世,物種水乳交融,形同至親的概念,更有神靈女角與跨種魚人,為人帶來啟示。但兩者仍有微妙差異,在於《禍水》觸及神話寓言,為人物分工、出錯,再分工……種種如同增加可變與互動的象徵關係,就更貼近Haraway描述物種互動的過程,既微妙而複雜,又必然有因果互動的影響,才會有更進一步共融。是故,《禍水》比《忘形水》或更讓人感動在過程的蹣跚行進。

然而兩片仍然可貴,是時代意義,《禍水》是奧巴馬當選總統的前三年上映,戲中亦有女主角對另一黑人作家角色的說話,暗示國家將有完全不一樣的領袖出現,以新的姿態團結人心,想當然電影也有意重申人類關係的更新可能。而《忘形水》背景是六十年代的冷戰時期,美蘇角力下,魚人成了兩國爭奪新科技與智慧的開端;如此很難不叫人想到,在當今特朗普主導的美國政治,與別國衝突下,生態尤其遭殃的危機——比如退出或漠視生態協議,以及早前與北韓或伊朗矛盾之下,令核武升溫等等,都是對地球不友善的舉措。《忘形水》的魚人是受害者,但他亦是當下全球象徵,如生態變種,隨時在多國拉鋸下成為犧牲品。

如前所述,美國電影容易被評為故作政治正確,但兩位導演以主流電影之勢,或者都巧妙地說了各自種族處境之下,孕育出來觀照倫理與萬物的電影創作。而且荷里活更多電影都是人類中心、以人為上,亦以災難感官刺激說動物為害、大開殺戒——巧合地,兩片女主角,《忘形水》的Sally Hawkins主演兩集《柏靈頓(Paddington)》,正是說野生熊竟然想定居倫敦,卻只反映人為想像;而《禍水》的Bryce Dallas Howard,更在兩集《侏羅紀世界(Jurassic World)》飾演恐龍樂園管理者,雖說無良而慢慢從善,但都造成惡果。兩位女角,各有兩片涉及動物而輕視生命,因此相對而言,《忘形水》與《禍水》就更有延伸思考,人與物種共生而如同親屬的好意,亦不必然只留於一般的批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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