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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戀殖,但……

2015/8/16 — 17:42

這幾年我鮮有跟其他攝影同儕談及英國攝影,因為老實說大家對當代英國攝影熟知程度有限,來來去去數得出的攝影師名字還不是如 Martin Parr 等人,提到近年比較活躍的攝影師如 Stephen Gill 或 Simon Roberts 等,話框子通常就不能延續下去(曾放洋留學於英國除外)。原因之一大概是這一二十年來英國攝影並不在大家焦點之內,或許是由於英國攝影作品整體一向以來相對內歛(我不會用保守來形容),近年沒有帶領出好些大開大合的攝影潮流或美學運動。

但不要忘記英國作為攝影術其中一個創始國,有著深厚的攝影文化,有最老的影會「英國皇家攝影學會」,老牌攝影雜誌《British Journal of Photography》創刊於 1854 年,文壇健筆如 Lewis Carroll本身是攝影發燒友,那種攝影養份的沉殿,並不是一時三刻大灑金錢,搞些大型活動可以堆砌出來。也大概是因為自互聯網堀起後攝影話題的話語權都難免落在美國身上,交流平台創造者皆以美國為首,英國攝影相對低調隱晦的格調,並不是那種容易在網上「viral」的影像,也許會令人有種錯覺英國攝影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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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去參觀這個名為《時代映像:1960 年以來的英國攝影》難免有點戒心,因為這類帶著強烈文化交流的巡回展覽(作為中英文化交流年的項目之一),政府意志太強,通常出來的效果都叫人納悶,加上聽到那個刻板得不能再刻板的中文標題,心裡已涼了一截,趕緊叫自己把期望降低一點。

另外這類以唱好國家形像作賣點的展覽總有著一種「曬冷」式的策展方向,選擇攝影師時也難免要有種星光熠熠的思維,有種大型檢閱的味道,有時會變得寧濫莫缺,令展覽內容零碎又欠主軸,可這次有大名鼎鼎的英國著名攝影美術館 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作策展,有著一定的品質保證,況且英國也從不缺出色的攝影師作品,如以烹飪作比喻,就是食材有大量供應,很難會把這道菜弄得太爛,例如單單以一個「Swinging Sixties」而言,已足夠撐起一個展覽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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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英國攝影作品是因為有種獨特魅力,是其跟生活和社區的緊扣,從作品嗅得到當下的生活氣息,這個從展覽英文標題「Work, Rest and Play」更是可圈可點,這個看來不夠詩意浪漫的主題,正正是因為工作、閒餘和娛樂佔據了生命中的大部份,用不著隆而重之以史詩角度之去觀看,攝影正是靜靜地見證著這一切一切。展覽在深圳華僑城創意文化園新辟的展場區,面積龐大,展場佈置的水平也很不錯,展出涵蓋足半世紀作品卓卓有餘,鋪排上是以時序推進方式進行,解說份量亦恰如其份,是一次嚴謹穩當的策展手法。

這次展覽基本上是以社會紀實攝影形式出現的作品作為主軸,涉及的議題甚為廣泛,由種族到北愛爾蘭,從工運到反戰,從消費到宗教,人物從搖滾巨星、名人士紳,以至市井小民等等皆有相關作品展出,最重要的是批判的聲音和唱好的聲音能取得一個平衡。始終作為一個在中國展出的展覽,取材上看來還是有點約制,不會太偏鋒,例如以拍攝越戰知名的著名報導攝影家 Philip Jones Griffith,在拍攝政治上相對敏感的體材如北愛爾蘭或愛爾蘭共和軍時,會選取一些比較隱晦、甚至說得上在表達上乖巧一點的作品,嘗試容納多一點英式幽默,難免會有予人避重就輕的感覺,迴避了一些太 hard core 的情況。

說是「大閱兵」,展覽當然少不得好些耳熟能詳的經典名字,如 Tony Ray-Jones、Sir Cecil Beaton,近一點有 Gillian Wearing 或 Stephen Gill 等, 近年提及他的名字會有厭倦感覺的 Martin Parr 已經佔了兩個系列作品,也從展覽可感受到他對當代英國攝影的影響力,在六十年代拍攝大量商業名信片的 John Hinde 的作品,其實就是 Parr 的收藏,Hine 的色彩斑斕佈局精彩,例如《The Butlins Holiday Camps》裡那些工人階級的渡假村,室內陳設滿載六十年代口味的 colour palette,叫人一看難忘。

我覺得當代英國攝影作品有個特點,就是主題上喜歡強調社區族群意式,或喜歡微觀個別的群體部落,小至一條村一條街,有點像我們近年喜觀談論的「microculture」,例如 Mark Neville 在格拉斯哥港(Port Glasgow)作了一個長達一年的拍攝,格拉斯哥港是英國典型沒落的港口小鎮,引證英國船運業的興衰,有趣的是他會把作品印成一本精美大圖冊,但並不會把它們作公開商業發售,而是只會限量印刷,為當地約八千戶每家送上一本作為禮物,他們喜歡的話可以作為收藏紀念,不喜歡的大可以丟到垃圾筒或到 eBay 裡賣掉,悉隨專便。不過展覽沒有提到當年的軼事,鎮上的居民對該書反應迴異,有人對此歡迎,也有很多居民都認為該書對小鎮的有著失實描繪,把畫冊隨便棄掉便算,再偏激一點,甚至有新教徒團體對畫冊偏重對天主教社區的描繪而忽略描述他們感到不滿,繼而召集居民將畫冊一把火燒光,這些用攝影作品「互動」得來的後果的比作品本身來得更有趣,更值得一提。

到千禧年後攝影師去用作品從社會、經濟或政治層面上去重新定義「Britishness」,或是探索新一代英國人的精神面貌,例如近年 Simon Roberts 幾個系列,包括《Motherland》或《We English》等,又如 Jon Tonks 的《Empire》系列,拍攝大都被世人遺忘,碩果僅存的英國外海領地,表現手法雖簡單直接,卻都是頗具野心的視野。

展覽有一個特別之處是展場有好一部份用來展出各攝影師過往曾出版過攝影集,個別攝影師展出作品數量始終有限,難以完全理解他們的創作哲學,攝影集作為攝影師的履歷表,可補充這方面的不足,如要細心好好閱覽這些精彩的攝影集,單單以這個部份而言已夠觀眾花上大半天。攝影出版近年被重新再度獲得重視,攝影集市場看來又好像熾熱起來,獨立出版文化正盛,我相信會有愈來愈多的展覽會預留更多空間以這個形式去展出。

我不戀殖,不舞龍獅旗,要說英國的文化養份,還是留待某位城中才子,可大學在學時還是殖民時代黃昏時份,系主任也是英國人,談論英國攝影師作品機會也相對多,難免對英國攝影的接觸比現在更深入。這次觀看展覽的經驗,有竟然有點像跟故友重逢的感覺,特別是遇上一些久違的名字,如學生時代甚為欣賞的 Karen Knorr,她並不多產,叫我差點忘了她的存在。她八十年代精彩的觀念及擺佈攝影作品,例如《紳士》系列,在倫敦多個俱樂部拍攝,批評英國男性精英主義,和世代積存下來的階級觀念,用圖像和文本相互呼應,閱讀肌理複雜,畫面卻嚴謹精鍊,有別於近年內地風行的觀念攝影風格,幽默、尖酸、優雅共冶一爐,我甚至覺得從此可總結為這個展覽展現出來的形像。

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館長 Brett Rogers 在一個訪問裡稱,這個展覽是特別為中國觀眾而設,我當然不能理解中國觀眾能在這個展覽裡獲得對英國一個什麼樣的立體形像,因中國觀眾總有種選擇性解讀的習性,但對我而言這算是一個稱職的展覽,也是近年鮮有叫我興奮的展覽,我甚至想像假設這個展覽能移師香港,能容得下更多爭議性的作品是多麼精彩的一回事,或許容我跟館長說一聲:jolly good job!

 

(原文刊於 Magazine P 八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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