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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何需要藝術?

2016/6/21 — 12:30

圖片來源:景熙的店 https://www.facebook.com/景熙的店-792512870883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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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家欣賞藝術品時,可能有一種這樣的感覺:「我不明白這藝術品的意義,也不懂如何欣賞,對它毫無感覺。」如果大家花了一個下午,去到博物館欣賞藝術品時,產生了這樣的感覺,豈不是浪費了寶貴的時間?更甚者,有些人說:「我沒有藝術細胞,我與藝術絕緣。」他們的生活便與藝術隔絕。歸根究底,是我們為何需要藝術?藝術若只能給我們愉悅的感覺,而當愉悅感消失後,對生活又有何意義?這個問題,我想由現代人的煩惱說起。

台灣近年經濟發展緩慢,政府束手無策。雖然我居住在香港,曾有幸遊覽台灣,而我所見的,卻市面繁華,人民的生活過得去,只是不太快樂矣。然而,人類不應只求溫飽和盲目的經濟增長,我們心裡底知道自己應有更高的追求,心裡有股衝動正蠢蠢欲動的,卻不知自己追求的方向,只知我們應有更好的生活,但現實不如人意。現代人對生活充斥躁動和不滿,卻發現自己正面對一股無法抵擋,也無法改變的社會力量。這股力量在不知不覺間改造了自己,用作感受這世界的感官漸漸麻木。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對未來充滿好奇和求知慾嗎?為何小時候充滿熱誠,想像自己如何當一個理想的大人,如今長大後,卻變成一位失去熱情的、對生活毫不敏銳的大人?為何進入社會後,人變得營營役役,卻有徒勞無功,找不到意義的感覺?何時開始,我們失去對生活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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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我們沒有批判和反省,接受了他們的價值觀和規則時,我們便失去了人類應有的熱情和感受。小時候,他們告訴你,藝術和其他人文學科不能賺錢;他們告訴你,良好的行為就是安份守己,當面對大是大非和社會不公義時,要相信權威,社會才穩定;他們告訴你,美好的生活就是找一份好的工作,努力上進,安居樂業。很多人接受了這套價值觀,放下自己對生命的熱情,以適應社會。那些不服從的,卻發現自己正面對巨大的力量,不可擋也不可抗,像洪水猛獸直撲而來,最終只能帶著不滿的態度順著主流而去。

終於,我們學懂了社會的遊戲規則,不過精神上對這套遊戲膩了,唯有說服自己:「現實就是這樣。」我們學會了不去反抗,接受現狀,並將自己的世界由小孩的無窮無盡,縮成眼前的利益。成長的意思,仿佛等同隨時改變自己去適應社會,並長了各種的偏見和犬儒,卻執著於旁枝末節上,計較自己小小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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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公司裡,像永劫回歸的重複又重複地做無聊的工作,心裡不明所以地有一股憤怒和不滿,然後開始指責外在的事。「為何別國的工時比本地的要短?為何別人的生活多麼美滿,而我自己卻要工作超時,每日重複地做我毫無意義的事?為何我的薪金這麼少?我已經按照他們所說的去實踐人生,到底生活的種種總是與我對著幹?」不知不覺地,生活變得沉重,又毫無意義,唯有以上癮逃避生活的苦悶,包括毒品、性愛、電子遊戲、酒精、口慾、電視節目、網上的垃圾資訊,甚至對偷懶也上癮。我們自始迷失在生活之中,與心目的理想生活越走越遠。

當人的生命走到這一點,藝術在他的生命之中便發揮其作用。現代人的靈魂迷失在過多的慾望、執迷、偏見、自我膨脹之中,卻忘記了人類最深切的本質,忘記了對自己生命和外在生活最深切的感受。不過,我們可以從藝術之中找回那些遺忘了的情感,從而找回自己。好的藝術,就是人類共同情感的表現,並超越時間和地域的限制。藝術家以一生的經驗,將生活的感受轉化成藝術品。透過藝術,觀眾產生某種深切的感覺。有時,那藝術品未必帶有產生某感受的目的,但只要我們主觀上有感覺,便與藝術家生了連繫,這時藝術才對我們有意義,因為它助我們尋回失去了的感受。藝術家仿佛透過藝術品告訴你:「我也曾經有同樣的感覺,你在世上並不孤獨。」

Nighthawks, 1942, Edward Hooper

Nighthawks, 1942, Edward Hooper

我的話有否誇大了藝術的力量?藝術在你生命之中,一定曾經幫助過你,只是你忘記了。當我們失戀的時候,不正正多聽相關的音樂和看相關的電影嗎?當我們失意的時候,不正正從蘇東坡的「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之中,找到力量嗎?當我們受命運的挫敗後,不正正從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之中,學到面對苦難時應有的氣概和勇氣?當我們與愛人分離時,不正正從柳永的「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之中,與作者感受同樣的苦味?當我們在都市中感到疏離,不正正從Edward Hooper的畫作中,找到共同感受?這些感覺,我們都經歷過,卻淹沒在現代生活的重複、壓力和憂慮,使我忘記如何感受生活。藝術在麻木的生活之中拯救了我們的情感和熱誠。

Brot!/Bread!, 1924, Kathe Kollwitz

Brot!/Bread!, 1924, Kathe Kollwitz

 

藝術不只有慰藉的一面,它也使我們感受到從未經歷過的感覺,增長我們對世界的感受,對我們的心靈十分有幫助。例如,香港和台灣的年輕人都沒有經歷過饑荒的苦難,但我們透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或者德國表現主義大師Kathe Kollwitz的作品之中,感受到貧窮的痛苦,並使心有戚戚然,令憐憫心發芽。我們也可以透過不同的文化/民族藝術,找到國界外的人類同胞曾經感受過的美感和情感。縱使有文化的差距,也可體會其中感覺,並發現人類除了膚色和價值觀之外,實無分別。

你可能問:「藝術似乎很艱深,我應該如何入手,才可好好欣賞?」當今的藝術出現了兩種障力,使藝術從生活脫離。第一種是藝術的話語權集中在精英之手;第二種是意識上錯誤的認知。

第一種障力乃關係到當代藝術遊戲是如何進行。我們不時在新聞聽到某藝術品拍賣的價錢達天文數字,卻不明所以。這也難怪,原因某藝術品的價錢與我們一般人的生活有何干?當代藝術走了一條歪路,藝術家並沒有將個人最深切的感受投入在藝術之中,卻只求作品很「爆」。另一方面,藝術市場的遊戲,已經建立了一套由藝術專家組成的利益鏈。他們擁有藝術的知識和藝術市場的運作方法,使藝術變成專門的、精英的產業,而非人性的產物,甚至連藝術家本身也是產物之一,很多時藝術品反而變成次要。與此同時,藝術家必須有一套自己的論述,才可立足在藝術界。這卻使藝術變得複雜和深澀難明,原因是只有這樣他才建立權威。故此,今天出現了很多「吹水藝術」,更加脫離我們的生活。

第二種障力,意識上錯誤的認知。我們不能一時三刻可改變藝術的發展,但我們可糾正個人的錯誤認知。這錯誤認知的成因有很多,如「藝術無用」、「藝術很深澀」、「藝術與我無關」等等,都妨礙了我們從藝術中找回自己。我們觀念上的嚇退了自己,使藝術不能在我們的心靈上和生活上發揮作用。當觀念上接受了藝術,藝術已經在心靈上開始幫助我們找到失去了的情感。每人有不同的生活經驗,對不同的藝術品有不同的感應,主動地多了解藝術,便增加藝術的緣份(這過程雖然很個人,並有自己的品味,但因緣足夠後,便發現藝術和生命都走向更高層次的一點,故藝術和品味有高低之分,此處不敍),尤其當接觸外地文化的藝術,更需以一個開放的心去了解,方能投入藝術品的情感世界。

現代人的生活雖然飽足,心靈卻受束縛,活在焦慮、恐懼、迷茫的魔爪,解放不到自己。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現代社會是金錢的花花世界,使人容易迷失,純粹的情感也被削去,並注定勞勞碌碌地過了一生。不過,人類可從藝術的共同情感之中獲得救贖,並找回自己,使我們的心靈更堅定和更清楚自己的人生方向。

作者FB專頁

原文載於風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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