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們自在,我們無台」

2015/7/6 — 11:50

第三屆文藝復興夏令營「自在」第三組帶組隨筆

今回,是第二次帶文藝復興夏令營,至於匯演,首屆我也有看。近年文藝夏令營不少,各個重點及做法均不同。我常提醒自己,不論參與哪一種形式的,都不可有太多前設。畢竟,參與者是全新的,帶組方法與活動設計也需要度身訂造。可是,今屆文復營尚未開始,其他曾參與的導師已對我有先入為主的印象。去年我「每日做一件作品」,慢慢跟組員發展概念的帶組做法(去年的帶組紀錄,本在「主場新聞」,現沒了。),他們是欣賞的,惟創作日程壓縮得忙碌非常,他們便戲稱我是新的「魔鬼導師」(說是接 May Fung 的捧,呵)。因而,文復營剛開始就有謠言,今屆參與組員(不論是我組或其他組別的)也對我的做法有額外「期望」,實在哭笑不得。我組七人,六女一男,當中兩位來自澳門,多仍是學生,不少沒有太多創作經驗。單看牌面,已跟去年中港台大混雜的局面不同。而且,文復營由偏遠歸一的港大嘉道理營地轉移至中大善衡書院,地理位置與環境因素完全不同,今年六日五夜的經驗與創作成果,跟去年比較沒太大意義。

(不)自在第三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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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不是一夜半天能爆出來的「橋」,而是需要時間沉澱及發酵,亦是不斷修訂的過程。一組人集體創作,先要讓所有參與成員了解各人的個性及創作特質,才可以靈活而合理地達成共同創作的核心與方向,發自內心的歸屬感與認同感方能生成。今屆夏令營以「自在」為題,如果組員不覺得「大匯演的舞台」是他們自在的空間,那何以站進台上裝作自在?所以,在入營之前一周,我發了個電郵給各人,請他們準備入營後第一個活動「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環節希望讓各人了解對方的生活喜好、過去經歷與「藝術專長」,也作為最終集體創作的原點;至於介紹的形式,他們可自行決定。Rainbow 雖然說話清晰而有條理,但她表明不太喜歡說話,更不太想「表演」。所以,她把要說的話全寫下來,並製作精美小書,給每人送一本。小書一出,眾人狂喜;而內裡兩面一段短文與一首詩,盡見真誠的剖白。Rainbow 沒有表演,但這種形式更教我們記得。Queenie 則準備了一個盒子東西,講述自己從澳門來到香港生活的故事。對於一個初來步到的人,普普通通的銀行信原來冰冷如此,表明這地與你毫無關係。她像是一個故事人,慢慢把東西逐一拿出來,一層一層分享自己在香港生活的感受及對將來的期望,而到最底,是藏著送給各人的蛋卷。這種「故事盒」或「好奇匣」的形式,本就是一個很好的「表演」形式。正修讀演藝燈光課程的阿峰也帶來一個盒。他的盒,不是他的過去,而是他做後台時的工具。他準備即場用電線及焊接器製作手帶或甚麼給大家。「身為一個後台燈光工作人員,隨身有剪鉗及焊接器,係一件好合理的事情。」晞晴仍是個中六生,喜好多多,她給我們看畫作、雙重曝光的即影即有相片,還唱了一段英文歌。當我們還未消化到她的作品時,她袒蕩蕩的把自己私事與家庭事分享出來。初次見面,誰也沒想過知道那麼多;但或是如此,我們似乎更為親密。Jess 從澳門過來參加夏令營,曾當記者的她愛拍攝錄像。她播放了幾段影像給我們看,有商業的、有參與比賽的,鉅細無遺談及她的創作想法。晚飯過後,介紹環節繼續,地點則轉移至漆黑一片的未圓湖。娘娘準備了兩節「表演」,一是邊按歌曲節奏邊唱邊拿杯子的小玩意,有一點似變魔術,兔子卻沒有從杯中跳出來。另一節則是分享她讀大學時的挫敗,一個學期有兩科 D,她為此失敗而作了一首歌曲《Double D》。Ida 專於演唱,她先清唱一首英文歌,曲是她改編的,然後才分享這首歌對她的意義。忽然間,未圓湖的小亭變成演唱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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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是第三組的組員。

 

開放舞台

我們一直在思考甚麼是舞台,哪個地方才能讓所有的人(或者最多的人)可以自在地發揮所長。夏令營有一「開放舞台」環節,下午是關於「影像」,黃昏則是「音樂」。「影像」一節,播放影片尚算合適,但一到播放相片然後解說概念,老是覺得台上台下難以溝通似的。一來因為觀看時間有限,而觀看的次序受制於電腦的播放,二來相片此媒介與物料關係密切,熒幕上的只是虛幻的影像,而非實體。主辦單位曾問我:「視覺藝術的人,在開放舞台可以做些甚麼?」我當時呆了一呆,然後乾脆回答:「沒有。」因為,視覺藝術現身的場域不是舞台,或不一定是舞台;又或,任何地方都可以是舞台。

舞台只是一個空間,一個容許創作呈現的交流平台。我們需要自行尋找,需要了解不同空間的特質,尋找合適呈現作品的平台。大學宿舍各層走廊是個有趣的場所,恰巧每間房的門上均有一壁佈板。於是,相片找到了自己的舞台。當其中三位組員合作作曲及填詞時,另外四位組員則就「自在」與「不自在」拍攝一些影像回來。他們計算房間數目,然後編排黑白印刷相片的次序。最後,他們決定以深淺灰調子為規則,還特意選擇晚上六時半,所有人都在飯堂之時才張貼,給眾人一個驚喜。壁佈板是橫向的,部分相片則是垂直,而壁佈又不全是清空的,所以,他們四人分別在一、二、三及六樓如何張貼,則各施各法。當影像落入走廊時,影像與空間的對讀十分有趣。娘娘把一口圖釘釘在房間壁佈上然後拍照,再把相片釘在門上壁佈,本身已是錯有錯著的觀念藝術;戶外的告示與文字移植至室內後,文字意義則有一種落差;而Ida不拔取壁佈上既有的東西,強行在上面釘圖片,感覺上相當暴力。

二晚晚上我要離營上課,他們到了圓形廣場參與「音樂之夜」。圓形廣場是個環形內向的空間,Rainbow 感覺得一眾人在「圓形」內興奮自 high,實是自在的表現。同時,她覺得這是一個封閉的「圍城」。倘若我在場的話,一定會發動他們即場用行動,把「圍城」的感覺體現出來,用繩或用人鏈甚麼的把廣場圍封,凸顯「圍內自high」的情境。可惜,我不在場。

文字,本較沉靜,不但在書寫或閱讀的過程,如何把文字放在最前才最困難。宿舍面向吐露港景觀,加上連日陽光普照,美景無敵。於是,我邀請文字組三位組員各寫一首關於「自在」的詩。她們均沒多寫詩的經驗,寫起來戰戰競競。一切均沒有錯,而此類文藝營並不是「教授技巧」的地方,因而,我以「一些短句」來形容詩作,又先鼓勵她們書寫,而後逐一跟她們討論作品,及如何修訂。我們本來想在二、三及六樓大堂的玻璃窗上貼詩,惟二樓及六樓已被貼得花碌碌,我們就分別在一樓通道的玻璃窗、二樓女廁鏡上及三樓大堂玻璃張貼。錯有錯著,三個不同的空間出現三首詩作,感覺不同,張貼時也有不同的挑戰。(例如,夜半在女廁「優雅而驚艷」地貼詩。)撫心自問,她們的詩作文字本身不算特別出色,但這經驗對於組員來說相當新鮮及特別。Queenie 以前是當記者的,創作經驗極少。她在膠貼滑筆的質地上書寫,才第一次發現及體會書寫的感覺;詩句貼上玻璃後,第一次認真觀看自己的字跡,感覺相當美妙。而在製作及張貼之時,他們要學習如何編排空間,組織句子落入場景後的觀感,及學會如何把膠貼貼得平伏無痕。

關於開放舞台的實驗,我組還有兩個想法。宿舍餐廳大堂有一個很大的舞台,台上有一個三角鋼琴,可是,六日裡這舞台上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每天午餐均是飯盒,我組真的想過其中一餐走上舞台進食。構思是這樣的,七人一字排開,部分面對群眾部分背向,全部默不作聲,嚴肅而無表情地吃著自己的飯盒,把日常的現況活生生呈現出來。此外,進出宿舍均須拍咭,惟咭只有導師及組長才有。所以,組員常被困電梯大堂,而該大堂網絡極差,電話常接不通,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組員想過,停留在電梯一段時間,在公眾地方做一些極私人的事,仿如失去證件的人滯留機場禁區之內,變成失去所屬地無家可歸的人。不過,今年組員跟不到我的節奏,因而沒有實行此兩項創作。

 

我們無台

「大匯演」是離營前一晚的分享活動。我不想他們為匯演而苦惱度橋,所以在第二天邀請他們替「____________,我們自在」造句,然後構思一個行動(表演)把此句話演繹出來。因而,匯演各部分建基於第二天活動發展而來,包括「__________,我們自在」撒紙行為、在小橋流水拍攝的錄像(匯演那條是重拍片段)及創作歌曲(詞則是一、二樓的詩作合拼)。

自在意義,可有各自演繹;但猶記得入營首天,黑板上已寫著「(不)自在」三字。而在我組的討論中,有幾位組員談及「自在」之時,往往把「不自在」談得更多。是的,沒有不自在就沒有自在,我們嚮往自在,實際是在面對不自在。因而,組員作了十八句「_________,我們自在」句子,儀式般逐一讀出,「我們自在」四字一眾朗讀。我們不想把儀式指向宗教,但知道此朗讀實又讓人想到宗教。所以,第一句便是「阿彌陀佛,我們自在。」部分句子挺有意思的,文字張力也強,例如:「看見死亡,我們自在。」、「卸去皮膚紋理,我們自在。」、「用溫柔對抗世界,我們自在。」及「沒有語言的必要,我們自在。」至於一邊朗讀一邊撒的紙張,上面畫滿了此十八句內容,並配以不同圖像。十八款圖文,是晞晴一晚通宵製作出來的。

第二部分是 Jess 在小橋流水拍攝關於「水」的錄像,冒死把電話放進水裡拍攝抽象的自在感覺。錄像最後有一個影子,晞晴現場形體動作會跟錄像互動。大會設定了舞台的範圍,言下之意劃分了觀眾席的位置,我們的觀看方式,並安排「較佳」觀看位置給評判。我們就是希望重新規劃空間,打造自在天地。組員的設計先是唱歌的 Ida 與做形體的晞晴要面對面打對台,而晞晴背後則要有 Jess 的錄像及阿峰做的光影。那麼,站在評判前面的 Ida 則全程背向評判(她第一次可以不理評判唱歌,因而暗自高興),而光影的投映順理成章地打在場地後方。有了此打通場地前後的空間設置後,我們才發現評判失去了最有利的觀看位置,最少,他們得張前昂後觀看。同時,整個空間則變成一個光影盒子。光影玩意其實來自第三天一個小練習。我用小電筒及一些生活小東西,教組員玩抽象的影子遊戲。(那不就是舊年代我們玩手影的玩意嗎?)在演藝讀燈光的阿峰,立即想到其他的可能,例如實物投映機,一部已被電腦淘汰的高科技器材。(在導師會議中,有不少人聽不懂「實物投映機」是甚麼。)既然組員有此想法,我就得努力提供支援。一個下午得「臉書大神」相助,我從各方好友手中覓得器材;組員當晚再試驗物件與投映機這個組合的不同可能,包括大小、物料的質地、投映的方法等。結果,組員在一夜間製作了「背山面海」的地景。

我組原創歌曲由 Ida 演唱,可惜的是,我組沒有擅於彈奏的人。娘娘以結他努力伴奏其實仍很單薄,光影的表演加進去則令整個環節豐富一點。在「表演」的舞台上,文字往往不被發現,歌詞本是一、二樓的詩,會有誰發現?所以,歌第一節唱完後,我們把玻璃詩作的相片投映出來,提供線索。然而,怎樣才可以把文字堂而皇之放在舞台最前?我們的表演主題是「我們自在 我們無台」八字,曾想過不同形式展示,到了匯演前兩小時,我們才決定即場書寫。當我組整個表演完結,Queenie 在全場靜默下獨自書寫。她說,當時很專心地一筆一劃地寫,不但沒有壓力,感覺更很悠然自得,十分舒服。而負責控制器材及操作造景出場的阿峰,說近距離觀看寫字,聽到 marker 在紙上的擦過的聲音,猶如進入神往的肅穆狀態。而遠方字跡一筆一劃出現,全場觀眾認真觀看寫字的過程,感覺相當痛快!當寫到「無」字時,位置剛巧與大會攝影師重疊,字是看不清的,但阿峰當時決定不移動實物投映器,我尊重他的決定。Queenie寫到「無」字下方四點時,觀眾仍能辨認得到不是「舞」字,此若隱若現的狀態,彷彿有另一層意義。誠然,以表演為本的夏令營,影像與文學如何突圍實在不易。在「無台」及光影盒子的舖排下,寫字方能成為有力而震憾的事情。

我不能說「演出」完整或出色,畢竟,組員創作經驗不一,而對短短五天內引發與發展的創作,實在不能要求太多。我慶幸的是,組內各人均自在地離開自己既定的創作框架,了解到其他藝術形式的想法、要求、美學觀念及界限;各種藝術形式平起平坐,他們又能享受又滿足於這次創作旅程。的確,正如阿峰的一句話:「在這裡(夏令營)都不試,我們等到甚麼時候才試?!」

大匯演「第三組」作品(只有後半的形體、歌曲與光影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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