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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藝術家,也是外傭(一)我與老闆在 Gucci 門外摔花瓶

2019/4/12 — 14:02

Gee 用最廉價的紅白藍袋,親手縫製並設計了一條高貴的長裙,並用盡家中物件把自己打扮成女皇模樣。僱主兼藝術家 Kate,覺得整個概念,根本就是當代藝術。

Gee 用最廉價的紅白藍袋,親手縫製並設計了一條高貴的長裙,並用盡家中物件把自己打扮成女皇模樣。僱主兼藝術家 Kate,覺得整個概念,根本就是當代藝術。

【採訪:協恩中學出版部採訪組 Story Lab;撰文:何展晴、孔心悅、麥睿韻、李心怡 @協恩中學;攝影:麥睿韻、李心怡 @協恩中學】

三月一個周末,一大班打扮亮麗、高興自信的菲籍來賓,來到了在南豐紗廠屬下的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CHAT 六廠)展覽《掀起生命的布局》的開幕現場。這一天,她們的身份不是「菲傭姐姐」,而是展覽的協作者、藝術家。事實上,在港的外傭人數多達三十多萬。他們有著萬千面相,身份自不可能只是「家傭」。他們當中,許多曾於香港藝術大賽獲獎、作品獲邀參展,出席藝術展覽的經驗,比一般港人都要多。這次,我們就採訪了三位來港多年、才華橫溢的菲律賓移民工/藝術家 — Gee、Cris、Noemi。在香港工作不容易,她們到底如何成為經驗豐富的藝術創作者?

來自菲律賓的 Gee(左二)、Noemi(左四)、Cris(左五)以創作者的身分,出席了早前南豐紗廠屬下之六廠紡織藝術館(CHAT 六廠)的開幕酒會,興奮地看自己的作品。「外傭」不過是她們其中一個身份。

來自菲律賓的 Gee(左二)、Noemi(左四)、Cris(左五)以創作者的身分,出席了早前南豐紗廠屬下之六廠紡織藝術館(CHAT 六廠)的開幕酒會,興奮地看自己的作品。「外傭」不過是她們其中一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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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外傭藝術家早就不是藝文活動新鮮人。但作品被展出,始終是大事。酒會開幕前,大家依然悉心打扮。

這些外傭藝術家早就不是藝文活動新鮮人。但作品被展出,始終是大事。酒會開幕前,大家依然悉心打扮。

我穿上紅白藍袋ㅤ到 Gucci 門外摔花樽

當其中一位創作者 Geema Abad Calajate(Gee)正忙於招呼專程到賀的友人,她的僱主、英籍藝術家的 Kate Sparrow(Kate)就帶了女兒到 CHAT 6 廠捧場祝賀。蹦蹦跳的小女孩,看到平時很親的 Gee 阿姨,穿起很有層次的長裙,就不禁掀起來看,讓大家都大笑起來。Gee 與 Kate Sparrow 之間不止賓主關係,更是藝術創作的夥伴。

我是皇后

在這之前,Gee 已在其他藝術舞台獲得認可。去年 12 月,她的作其作品《Recycled Thoughts》(一條以紅白藍尼龍袋縫製的裙)入圍了由非牟利組織 Justice Centre Hong Kong 及歐盟駐港澳辦事處聯合舉辦的「香港人權藝術獎 2018」;那一次,來自英國的 Kate 也同樣入圍,而她的作品《Not for Sale》(一段手機短片),正正紀錄了 Gee 穿起了 Recycled Thoughts 走在鬧市街頭。(相關報道

Gee 與 Kate 的創作:Gee 縫製的長裙《Recycled Thoughts》和 Kate 拍攝的短片《Not for Sale》。兩人的作品均入圍了「香港人權藝術獎 2018」。

Gee 與 Kate 的創作:Gee 縫製的長裙《Recycled Thoughts》和 Kate 拍攝的短片《Not for Sale》。兩人的作品均入圍了「香港人權藝術獎 2018」。

片段由 Kate Sparrow 提供

近 50 歲的 Gee 說,參展的經驗畢生難忘,「我不太喜歡出名。不過,那一次以『入圍藝術家身份』出席頒獎禮著實很高興,我傳了許多照片給家人。」

回想那第一次,Gee 換下平常工作的便裝,穿插會場中,向來自亞洲、歐美的好奇來賓,說明自己的入圍作品:一條剪裁細緻、形態隆重,卻突兀地以廉價「紅白藍」尼龍袋為布料的晚禮服。

50 多歲的 Gee 留著一把烏黑長髮,說話不緩不急,溫文爾雅:「這種巨型紅白藍袋太能夠代表我們菲律賓家傭了。」每逢周日,路過外籍家務工聚會場地,總會見到她們拖著大袋物資,準備聚會或寄存物件回家。「沒有私人空間的菲律賓移民工,就只能用這種尼龍袋儲物。哪一天要回老家、或突然被僱主解僱,我們都會拿大尼龍貯物袋存行李,帶著禮物手信,回去給老公子女。」對 Gee 來說,廉價耐用的紅白藍袋代表移民工咬緊牙關撐過難關,是她們生活的寫照;所謂的「紅白藍精神」,其實不是香港人獨有。

紅白藍袋的晚禮服

在參加「香港人權藝術獎」之前,Gee 絕少想「藝術」、「創作」這些抽象離地的概念,「我純粹喜歡自己構思,再一手一腳實踐意念。」小時候住鄉村,一家人都有 maker 的天份。爸爸是維修能手,任何壞掉的家電、破掉的傢俱,都有辦法修好;媽媽就有一雙巧手。買不起華衣美服,卻會親手縫出一條好看的裙子給女兒,讓她美絕全校。03 年來港,Gee 前後在港工作了 14 年,移民工遇到的難關,她全都經驗過。「經歷過最差的,是僱主不給我足夠食物。但那也不及與家人分離痛苦,早年孩子還小,相隔兩年後回家,他們顯得很見外,那最傷人。」 

但她最不喜歡自傷自憐,「自小受家人影響,我很不喜歡乾坐著、甚麼都不做。只有『做點甚麼』,心裡才踏實。」Gee 說。

於是,日常生活事無大小,Gee 都嘗試去發掘創作空間。例如,當她所屬的教會有排球比賽,她會主動為啦啦隊設計和製作衣服、啦啦球,甚至親自編舞;幾年前,剛來到 Kate 家所在的西貢村屋工作,Gee 就發現屋後有一塊雜草叢生的荒地。很快,那片小空間,就被 Gee 打造成一小花圃,讓村內的街坊鄰居都嘖嘖稱奇。

Gee 每一次的小作業,在僱主 Kate Sparrow 眼中,都是很不可思議。「在她的世界,任何難題都會迎刃而解,任何的艱難都能捱得過去。那片小花圃,她甚至沒有問我拿過一分一毫,就地取材,幾天後就將它改頭換面。」

相處日久,二人不僅僅是維繫著「太太」和「工人姐姐」的關係。Gee 既把 Kate 一家照顧得妥貼周到,但同時,二人又會互相交流生活的各種感受和觀察。有一次,兩人聊起創作,Kate 說 Gee 是家中舉足輕重的皇后,說真該給 Gee 買一條華麗的晚裝長裙,將她打扮成女皇,再畫出她的神態,讓她成為自己下一個作品的模特兒。

一次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沒具體創作概念、表現手法,卻讓 Gee 萌生了動手創作的念頭。

幾個月後,Gee 給剛回英國渡假的 Kate 夫婦傳了一張看似搞笑的自拍照:身著紅白藍袋縫製的晚禮服、頭戴玩具製成的皇冠、手拿掃把(當作權杖)、頸上則掛著家門鎖鑰。一切順手拈來,Gee 賦予了日常物品新的意義。「移民工確實是許多家庭的女皇:我們照顧孩子(玩具頭飾)、清潔打掃(掃把),掌管家中大小事務。但很明顯,我們並非高高在上的英女皇。我們是移民工 — 把所有家當都塞在廉價尼龍袋的移民工。」Gee 說,那時候,邊想邊覺得這意念很有趣,就忍不住動手創作。

Gee 用最廉價的紅白藍袋,親手縫製並設計了一條高貴的長裙,並用盡家中物件把自己打扮成女皇模樣。僱主兼藝術家 Kate,覺得整個概念,根本就是當代藝術。

Gee 用最廉價的紅白藍袋,親手縫製並設計了一條高貴的長裙,並用盡家中物件把自己打扮成女皇模樣。僱主兼藝術家 Kate,覺得整個概念,根本就是當代藝術。

「這根本是當代藝術!」

在彼邦的 Kate 看到照片後,馬上在丈夫面前驚呼,「天呀,以如此完整和有趣的概念去挑戰固有觀念,Gee 做的不正是當代藝術嗎?」本來只打算跟 Kate 開個玩笑,卻開展了兩人不尋常的創作之旅。回港之後,Kate 就積極邀請 Gee 繼續開發這個概念。

不久,她們決定,由 Gee 繼續穿著這條紅白藍裙子,到廣東道 Gucci 店前,在眾目睽睽下摔碎一隻中式花瓶,Kate 則負責拍下整個過程,「因為在構思作品那段時間,出了一宗新聞:一名外傭不慎打破老闆的盆栽,被要求賠償 1,500 元,那是她近半個月的工資。然後我才意識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很普遍。遇上嚴苛的僱主,犯小錯都會被『重罰』。但換個場景,在辦公室的白領可不會因弄壞了釘書機,而被扣減工資。」於是兩人就想到,以 Gee 摔爛中式花瓶,展現賓主間不合理的權力關係,「名店都是僱主才有資格光顧,跟我們沾不上邊。我覺得由我 — 一個移民工 — 站在名店前摔爛花瓶,很能代表彼此的關係。」

在鬧市拍攝演出期間,可幸沒有遇到阻撓;完成後,賓主二人就迎迅速清理碎片離開現場,「我們那時候也商量好了,如果有人看到我們摔爛花瓶說要報警,我們就說是失手摔破的。」說起當日,兩人都大笑起來。

平行的人生

Gee 與 Kate 就憑著這憑這兩件作品(紅白藍裙和短片),分別入圍「香港人權藝術獎 2018」。當然,Kate 也按原先的計劃,以 Gee 作模特兒,為她繪畫油畫「I am Hestia」;而該作品亦在 Kate 往後的個人展覽《I am Woman》中展出。

Gee 與 Kate 均愛創作,也是彼此的知己。她們戲言,彼此就像命中註定、要互相牽連的 lover。然而,一位是僱主、一位是工人;一個可以與孩子丈夫朝夕相處,僱用家務幫手;另一個則要與孩子與丈夫分隔兩地,分擔別人家務。兩人關係錯縱複雜,Gee 怎可以免於內心矛盾 ?

「在很久以前,我已經知道,Life is unfair。每人的起點、際遇不同,去妒忌或懊惱是無補於事的。我把一切看成是神的安排,與 Kate 的相遇更是祂給我的大禮。我在香港得到的,已經比我想像要多、比許多移民工幸福。我會繼續感恩,努力讓自己和家人活得更好。」

說罷,她吻特別來捧場的 Kate,然後回到場內招待自己的朋友了。

Kate 與 Gee 既有著「太太」和「姐姐」的關係,也是創作上的夥伴。在六廠展覽開幕當日,她特地帶女兒來捧場,支持 Gee。

Kate 與 Gee 既有著「太太」和「姐姐」的關係,也是創作上的夥伴。在六廠展覽開幕當日,她特地帶女兒來捧場,支持 Gee。

Gee 和 Kate 的孩子之感情也相當要好。

Gee 和 Kate 的孩子之感情也相當要好。

星期天,一場皇后像廣場的藝術企劃

今次在南豐紗廠 CHAT 六廠《掀起生命的布局》展覽中展出的小布偶(soft sculpture),由 Gee、Cris、Noemi 所製作。這亦是菲籍藝術家艾瑪.昆托 (Alma Quinto)藝術企劃的一部份。

長年以來,Alma 致力透過藝術創作為社會邊緣群體發聲。去年,她獲南豐紗廠邀請,成為駐場藝術家,來港數月創作。留港期間,Alma 閒來走在街頭,遇上不少當家傭的菲律賓朋友。無一例外,初次相遇的朋友都會問 Alma:「嗨,今天你僱主讓你放假嗎?怎麼這麼自在逛街?」這個問題,讓 Alma 覺得有趣而荒謬,「連居港的菲律賓群體都默認,在香港菲人就只有『工人』這身份?於是,我就覺得要去看看是甚麼回事。」

以此為起點,她正式展開這次藝術企劃。「對菲律賓移民工而言,中環皇后像廣場那個銅像(匯豐大班昃臣爵士的銅像)是約會的地標。她們甚至不知道『昃臣』是誰,只簡單稱之為 The Black Man、跟朋友說『我們相約在 Black Man 那邊等吧』。這很有趣,昃臣銅像的意義也因為這一班移民工改變。當然,移民工的社會地位比不上昃臣爵士。但她們對香港、對自身家庭的貢獻,很值得擁有一隻屬於自己的布藝小塑像。」於是,Alma 邀請在港的菲傭藝術家,製作自己的小布偶,並在去年 11 月,請一眾創作者拿著這些小布偶在昃臣像面前巡遊;同時,Alma 也邀請其他有興趣的菲傭朋友,想像自己理想的星期日,並將想法,縫在一本 Alma 特製的布藝書上。

Cris、Gee、Noemi,加上剛在港完成攝影展《Empathy in a Click》的知名移民工攝影師 Joan Pabona、Leeh Ann Hidalgo、專注於創作環保時裝的 Elpidian Abel Malicsi 等 10 位家菲籍移民工/藝術家均受 Alma 邀請,製作了代表自己的小布偶;今天,這此小布偶就在 CHAT 六廠《掀起生命的布局》中屬於 Alma 的展區裡展出(該展覽共匯集了 17 位藝術家/藝術團體的作品)。

今次,一眾外傭創作者獲同為菲籍的藝術家 Alma Quinto 邀請,參加名為「Day-off Mo」的企劃,設計/製作屬於自己的布偶,並於 CHAT 六廠的開幕展覽屬於 Alma 的展區內展出。圖為 Cris 與她的作品合照。

今次,一眾外傭創作者獲同為菲籍的藝術家 Alma Quinto 邀請,參加名為「Day-off Mo」的企劃,設計/製作屬於自己的布偶,並於 CHAT 六廠的開幕展覽屬於 Alma 的展區內展出。圖為 Cris 與她的作品合照。

Noemi 與她的作品合照。

Noemi 與她的作品合照。

Gee 與她的作品合照。

Gee 與她的作品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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