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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藝術家,也是外傭(二)我們的生涯規劃是藝術

2019/4/14 — 16:22

【採訪:協恩中學出版部採訪組 Story Lab;撰文:何展晴、孔心悅、麥睿韻、李心怡 @協恩中學;攝影:麥睿韻、李心怡 @協恩中學】

Noemi Manguerra 和 Cristina Cayat(Cris)說得上是香港的「資深」菲傭:她們在港工作長達 14 年和 20 年。經歷這些年,使她們覺得有責任告訴其他在港工作的家傭:你們別忘記照顧自己;負起家庭重擔之餘,也得為自己將來打算。

早在今次 CHAT 六廠「掀起生命的佈局」的展覽前,兩人已有豐富的藝術創作經驗。去年 4 月,兩人的作品就在國際展覽《Beyond Myself – Filipino Migrant’s Investments in Philippine Futures》中展出。展覽由倫敦大學金匠學院和香港移民工志願組織「Enrich」協辦,在倫敦、馬尼拉及香港巡迴展出。「正式參展的經驗簡直畢生難忘!原來我們可以走這麼遠!」健談熱情的 Noemi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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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記者/藝術家/移民工

去年,她們與另外三位在港的菲籍移民工成立了藝術組織「Guhit Kulay」(快樂繪畫)。兩人號召有興趣的同鄉,善用難得的周日,聚在一起創作研習。有時聚在上環中山公園,有時則聚在熱心本地藝術家借出的工作室,「我擅長以家鄉的民族布藝設計並製作服裝;其他成員有的擅長水彩畫、有的擅長油畫。我們就舉辦工作坊,讓有興趣的朋友一起創作。」採訪那天,Cris 的手袋就是自己親自設計和縫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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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na Cayat(Cris)

Cristina Cayat(Cris)

Guhit Kulay 不時舉辦周日工作坊,讓外傭群體可在一起作畫、互相研習。

Guhit Kulay 不時舉辦周日工作坊,讓外傭群體可在一起作畫、互相研習。

Cris 在 90 年代來到香港。到埗時,沒有好友,又非常思鄉,心情很抑鬱。有一段日子,逢周日休假,她就獨自坐電車,一個人從西營盤坐到筲箕灣,來來回回,只為打發時間,到黃昏就回家,「我很明白移工的狀況,那些白無聊賴、無所事事的周末,心中空洞的感覺,我全都經歷過,所以我很希望幫助年輕的移民工,找到自己的夢想。我們當然希望改善家人生活,但我們也會變老,終有一天會離開香港、失去賺錢能力。那時候,除了『打工』、『匯款』之外,我們還剩下甚麼?」 Cris 慨嘆。

Cris 小時候,父親的生意轉壞,難以維持小康之家。為了幫弟弟完成學業,她隻身來到香港,展開家傭生涯。積極工作,以前供養弟弟完成大學,現在則供養年紀老邁的父母。但一生就只有「家務工作」?為此心懷不甘的她,一直都沒有停下來。

在與藝術同好成立「Guhit Kulay」之前,她已經是香港菲律賓媒體《The Sun》的特約記者,為該媒體供稿達 10 年,「在那之前我其實沒有採訪經驗。不過我很想多暸解我們移民工在港的生活,我想聽他們的故事。難得在一次活動中認識了《The Sun》的編輯,經他們鼓勵,我便硬著頭皮一試。」說罷,Cris 也在笑自己當時很瘋狂。「那是 2000 年中期,當時手提電腦還是挺昂貴。於是,週日做完採訪,我就躲到公共圖書館用電腦。後來有了一點積蓄,才買了一部手提電腦。晚上做完家務,就馬上打開電腦『趕稿』,有時寫到凌晨一、兩點。幸好,僱主很支持,只要做好家事,他們都不會干預我。」

來港 20 多年,Cris 的身份是外傭、記者也是藝術創作者。

來港 20 多年,Cris 的身份是外傭、記者也是藝術創作者。

Cris 說,採訪讓她走進了其他外傭朋友的生命。許多次,在寫受訪者遠在菲律賓老家的問題、還是在港面對的困境時,她都感同身受哭了起來。一次,她採訪了一位 56 歲的菲傭,「她一生都在服務別人,包括自己的家庭、僱主的家庭。但她忘了愛自己,生病也不理會。直到有一天,工作時暈倒,才知道自己得了末期癌症。」採訪過後不久,Cris 的那位朋友就去世了。臨終前她吩咐 Cris 把她的生命故事好好寫出來。今天說起這位故人,她仍然感觸。

周日的採訪,也讓 Cris 踏上藝術創作之路。例如,她認識了志願組織「Enrich」— 一個致力為港台移民女工提供進修課程、理財教育,讓她們看到生命更多可能的組織。2016 年,Cris 透過「Enrich」參加了一個藝術創作工作坊,體驗如何以創作為工具,表達自己的想法。自那時起,Cris 就開始認真鑽研自己家鄉、菲律賓本格特縣(Benguet)的民族布藝。她想以此為材料作創作,表達自己的想法,「這種布料很能夠代表我的身份。」

她更在「Enrich」認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當中包括 Noemi Manguerra。兩人後來也就成立了「Guhit Kulay」,希望鼓勵讓更多外傭朋友接觸藝術,找到自己的志趣。

Cris(左三)和 Noemi(左一)都覺得,外傭也必要為自己的人生作打算。去年,她們與另外數位志趣相投的朋友成立外傭藝術組織 Guhit Kulay。作品亦曾在展覽 Beyond Myself – Filipino Migrant’s Investments in Philippine Futures 展出。

Cris(左三)和 Noemi(左一)都覺得,外傭也必要為自己的人生作打算。去年,她們與另外數位志趣相投的朋友成立外傭藝術組織 Guhit Kulay。作品亦曾在展覽 Beyond Myself – Filipino Migrant’s Investments in Philippine Futures 展出。

洗碗以後ㅤ自學繪畫

Noemi 和 Cris 的性格和價值觀,都異常相似:兩人都覺得家傭不過是一個工作身份。人生還有其他要奮力追逐的理想。

Noemi 居港十四年,小時候想當建築師。但和那一代無數菲人一樣,為了照顧家中弟妹,理想落空。來港之前,她曾經在台灣當工廠技工。後來工廠結業,她便在 2005 年抵港,成為家傭,「在周日與朋友聯誼、輕鬆一下當然很高興。只是我停不下來,光坐著,與朋友聯誼,我覺得很不滿足。」採訪時,Noemi 就拿出了自己的水彩畫:有些以菲律賓原住民為題材、有些則以海洋動物為題材,色彩淡雅,畫風寫實而細緻,都是認真之作。當中好些都曾在前述展覽展出,或將會賣出的。Noemi 也在「Guhit Kulay」擔任水彩畫導師。

Noemi Manguerra

Noemi Manguerra

但原來,Noemi 從未正式學過畫畫。自小就喜歡塗塗畫畫,來港後,才決定重拾這門興趣。來港初期,沒有閒錢,晚上完成家務後,她會上網看短片自學水彩畫技藝,也會請老媽從菲律賓寄畫具,「那時候對香港很陌生,甚至不知道香港哪裡有賣相宜的畫具。」Noemi 回憶道。反正不熱衷街頭的聯誼活動,那就到公園去寫生吧,「早年我常去堅道的公園練習寫生,那裡人不多,坐多久都可以。更重要是,不用花錢,繪畫是最廉價、又能使我滿足的娛樂。」

起初,她甚至隱瞞僱主,待晚上僱主全家熟睡後,才偷偷拿出畫具作畫。因為怕僱主說畫畫影響她工作,使她分心,「豈料僱主發現後,非常欣賞我的作品,說『哇!好靚啊!』、會悄悄看我在畫甚麼;甚至有訪客,就必定介紹我,告訴別人自己的家傭有多厲害。」說起這位舊老闆,Noemi 不禁笑了起來。

Noemi 最擅長水彩畫。然而,她也是自十四年前來到香港後,才開始自學畫畫,「初到香港打工,逢周日休假就大班人在聯誼,感覺有點無聊,就很希望做一些屬於自己的事情。

Noemi 最擅長水彩畫。然而,她也是自十四年前來到香港後,才開始自學畫畫,「初到香港打工,逢周日休假就大班人在聯誼,感覺有點無聊,就很希望做一些屬於自己的事情。

Noemi 喜歡畫海洋生物,也喜歡在畫上表現人物的細節。許多個晚上,完成工作以後,她就靜靜作畫。僱主非常欣賞她的才華,親友訪家,必然會向大家介紹這位家務工的作品。

Noemi 喜歡畫海洋生物,也喜歡在畫上表現人物的細節。許多個晚上,完成工作以後,她就靜靜作畫。僱主非常欣賞她的才華,親友訪家,必然會向大家介紹這位家務工的作品。

回到老家之後,我會……

當天,Noemi、Cris 都高高興興地來到了 CHAT 六廠的開幕酒會,看她們與菲籍藝術家 Alma Quinto 聯合創作的小布偶作品:Cris 的小布偶穿上了本格特縣的民族服裝;Noemi 的小布偶,則是一個拿著畫筆的畫家。Cris 穿著與她小布偶一模一樣的裙子,兩人邊招待專程來捧場的好朋友,邊忙著拍照。雖然這並非她們首次的展覽,但二人依然高興,「每一次的展覽都很是我們的里程嘛。」Noemi 理所當然地說。

展覽結束後,這群菲籍藝術家將回歸日常,一周六天忙碌的工作,繼續為生計、為家人打拼。

但不要緊,因為她們知道,人生還有屬於自己的真正事業。「終有一天,我要回家開服裝店,賣自己設計的衣服和袋子。」Cris 驕傲地說。「我要繼續鍛鍊自己的技術,回家後我要開一家畫室,賣自己的作品。」Noemi 說。

雖然,二人並不肯定這一天是何年何月。但一直走,總比坐著不動好。

Cris 最喜歡使用來自家鄉的傳統布藝,設計、製作飾物和服裝。回鄉之後,她希望可以開服飾店,售賣自家設計的產品。

Cris 最喜歡使用來自家鄉的傳統布藝,設計、製作飾物和服裝。回鄉之後,她希望可以開服飾店,售賣自家設計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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