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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艾未未與 AI WEIWEI 個展

2015/7/11 — 11:55

在展館內寫生

在展館內寫生

你要失望了──要是你帶著偏見去看艾未未的同名個展「AI WEIWEI」。這些偏見包括:期望看見政治意識濃烈的作品;期待展出公然挑戰中共政府的新作;期望聽見語出驚人的異議聲明;期待從艾未未身上窺見北京放鬆了那條鎖緊藝術喉嚨的界線⋯⋯

要是你放下這些偏見,或許能發現更多。自 1993 年回國,已經 22 年了,艾未未的藝術行為在中國翻雲覆雨,轉身成為全國最知名的異議者。其異議者身份的知名度與影響力甚至超越仍在牢獄中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以至其藝術家的身份在這一片喧鬧聲中相對褪色。

在國內,艾未未可以說是處處受敵。一方面,他得時時提防不知道從哪個暗黑角落突然冒出來的秘密警察的毒打;政府沒收了他的護照,他的一舉一動被監視,通話被竊聽,電郵被竊取;在敏感的日子,他被軟禁在家中;其他日子,他則被囚禁在一個更大的牢獄。政府嚴禁任何媒體關於他的報導,甚至他的名字,也一度成為網絡搜尋器必須過濾的敏感詞。另一方面,他處處遭受到(已被政府收編的)體制內的藝術家們的攻擊:關於他的為人,人們捏造種種「故事」試圖抹黑這位藝術大明星在道德上的敗壞,「揭發」他私生活的墮落,試圖削弱他的名聲與影響力;關於他的藝術,中國藝術界人士廣泛批評他不過是「藉揭露中國的醜聞以取悅西方而出名」,評價他是「最失敗的藝術家,最成功的異議者」,藉以否定他在藝術的成就與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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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外,雖然優評與劣評的爭議仍不斷,但情況反差極大。他晉身全球最有影響力的藝術家之列,從德國卡塞爾文獻展到意大利威尼斯雙年展再到英國泰特現代美術館等,展覽不斷。這些藝術權威的殿堂都高度肯定艾未未在藝術方面的傑出成就,而不是其異議者的聲音。(縱使回望人類的歷史,人們總是發現一位偉大藝術家往往同時是社會最強烈的異議者。)

22 年過去了,如今在 798 這個破壁貫穿兩個展館(常青畫廊與唐人當代藝術中心)的展覽(換言之即是各展出一半),卻是他在國內的首次個展。而在不久前的同樣是位於 798 的另一展覽,他的名字卻要求「被除掉」。可想而之,這次個展,展覽的不只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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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喜歡艾未未的原因,除了那些說葡萄酸的人之外,首先是認為艾未未的作品(在個人工藝上)太過簡單直接,缺乏視覺形式(風格)上的創新。對著天安門廣場舉中指算什麼行為藝術?拿著草泥馬擋(在性器官的)中央又算什麼?動用景德鎮陶瓷工人製造數以億計的葵花籽有什麼難度?帶 1001 個中國人飛到德國去算什麼了不起的創作?收集在地震中因豆腐渣工程而死去的孩子的名單並讀出他們的名字誰不會呀?把那些死去孩子的書包砌成一個母親的說話又有什麼藝術性可言?這些誰(有錢的)都做得到的東西,算什麼藝術呀?

但若果,你能跳出這些自身已有的對於理解藝術片面的固有的思維框框──藝術從未停止過呼喚你不斷對她的懷疑與否定、顛覆與改變──你或許要發現更多的東西──如同你已發現太陽並非從東方「升」起的,事實是地球在圍繞著太陽轉動。

有一種說法,認為觀看藝術作品不應該把藝術家的個性與氣質、品德與思想等個人因素納入解釋作品的範圍。這種看法強調藝術品的獨立自主性,我認為是相當正確的;但我認為與它對立的觀點,也同樣正確。那就是把藝術作品視為藝術家生命的創作成果,於是解讀作品的藝術價值,必然涉及藝術家的個人品質、思想情感與生命價值。

或許對於經常把「藝術一點也不重要」掛在口邊的艾未未來說,比「如何做藝術」更重要的是「如何做一個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如何做一個公民」,特別在一個佔了全人類五分之一人口的威權國家裡。於是,在艾未未的藝術行為裡──很多人視之為維權的舉動──他重拾了一個人的自由與尊嚴;一個公民的權利與責任;最重要的是他捍衛了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人性與良知,在一個集體普遍喪失人性的國家。例如,當任何形式的報導(關於在地震中因豆腐渣工程而死去的數千名學生)都被禁止時,艾未未嘗試訴諸以藝術的形式,在網絡上策動公民的力量,尋找那五千多個死去的名字。然後他在網絡上一個個地讀出他們的姓名。重新把他們的姓名歸還給那些在死去後還要被滅聲滅名的孩子。

這是藝術嗎?如何以藝術的功能角度來評論它的話,它無疑觸動了人們心靈深處的良知共鳴。而我相信這一作品的影響力也是史上很多著名藝術品難以比較的。若從定義藝術的程式主義者角度來看,我也相信無人會懷疑艾未未確實擁有充分的資格,授予他的任何行為與物品藝術的身份(如同杜尚授予尿兜藝術的身份一樣)。

但艾未未或許比史上的任何藝術家都走得更前衛。因他把自己的生活也轉變成了一件藝術作品(如同沃荷曾以 Brilio Box 向我們展示的有關日常物品與藝術品之間的相似性界限的消失),艾未未向人們宣示了他個人生活與藝術生活的界限的消失,從他的那件複製自己被監視的生活片斷的作品,以及他把自己被監視的日常生活在網路上現時直播中呈現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總是揶揄,說是中國的國情成就了艾未未的成功。這種說法的潛台詞是「艾未未並沒有什麼傑出的藝術才能」。但其實──用那句古老的話「時勢造英雄」來說也許更確切──是中共統治下的時勢成就了艾未未的成功。不但同時不忽略時勢(社會性)在艾未未的作品的重要性,也同時肯定了艾未未個人在亂世的藝術才能與道德勇氣。這種才能與道德勇氣的結合表現,在那些被批准在藝術市場與拍賣會上發紅發熱的中國當代藝術家(這些協助中共塑造繁華盛世場景的體制藝術名家們)對比之下,更顯其不可或缺的重要性與藝術性。

常青畫廊

常青畫廊

回到 AI WEIWEI 展覽,或有些曾批評艾未未過於激進的人會突然華麗轉身,批評艾未未為了能做個展而妥協太多了。但艾未未妥協不妥協,其實都不是重點。把一個建於明代的「汪家祠」,重建在一個由東德設計制造,蘇聯援建,又曾為 798 國營電子廠房的藝術空間裡,以穿過牆壁破壞了原建築的結構,這本身就形成了令人不知所措的弔詭、矛盾與衝突。觀看者置身這樣的作品之中,除了喚起中國歷經四百年朝代變遷的歷史,還有東西方意識形態的變革與衝突。更重要的是,那些數百年的杉木,活生生地為人們呈現了現實當代中國最真實的現代發展史──「汪家祠」從數百年的繁華走向荒廢,從私有到國有再賣到市場,再從商品轉賣到艾未未的手中並成為藝術品──這一部「汪家祠」的流動歷史(訴說有關歷史的客觀事實、歷史文化與物質遺產的保存、誠實對待歷史的書寫),在當下歷史可以任意竄改的中國,已經蕩然無存了。難道這不就是一面反照著中國現實的明鏡,針對著現實作出最強烈的控訴嗎?

唐人當代藝術中心

唐人當代藝術中心

但整個展覽最吸引我的並不是如此宏大的歷史觀,而是我碰巧遇見有一年輕女生在展館內架起了畫布,對著艾未未的作品寫生。我一開始覺得奇怪,以為是艾未未作品的小插曲。然後她告訴我,她問准了艾未未,艾未未也准許她在裡面寫生兩天。我想,任何一個國際知名的大牌藝術家,都不會容許任何人闖進他們的個展,去破壞展覽的完整性與嚴肅性;除了總是亂來的艾未未。

我相信,這就是艾未未的藝術最強大的震撼力與吸引力了:一個人的良知與自由意志,加上一位公民無畏的道德勇氣,再加上──原諒我用上這個陳詞濫調──一顆仁者的心靈。

 

原刊於作者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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