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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詩之間 維持著類近旅行的關係

2016/5/6 — 12:50

契訶夫曾經形容過一個人面對壯麗、巨大陌生事物等的心理反應:和壯麗、巨大的陌生事物,不管是風景、道路、建築或藝術等相比,我們會憂傷鬱卒地油然生起一股宿命的感受,覺得自己終必注定要沒沒無名地活著,然後又沒沒無名地死去。(資料圖片)

契訶夫曾經形容過一個人面對壯麗、巨大陌生事物等的心理反應:和壯麗、巨大的陌生事物,不管是風景、道路、建築或藝術等相比,我們會憂傷鬱卒地油然生起一股宿命的感受,覺得自己終必注定要沒沒無名地活著,然後又沒沒無名地死去。(資料圖片)

Grucho Marx的名言:「在我開始講話之前,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本來因為有重要、非說不可的事,所以才開口的,然而一旦開口了、一旦講了,卻變得不是那樣,這是Grucho Marx這句話內涵的意義。

或許是講了就覺得不重要了。因為講出來就發現自己講的話沒什麼了不起的,別人已經都講過千百次了,怎麼還會重要呢?或許是無論怎麼講,都無法精確、恰當地傳達原本在內心念頭裡的那份切急重要性,我們明白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意念多麼重要,但卻怎麼也沒辦法表現出來、傳遞出去。

明瞭這樣的困境,我們會懂得一項弔詭的真理:能把我心裡的感受、肉體的經驗講得最準確、表達得最淋漓盡致的,往往不是我們自己的話、自己的語言。我們需要依賴別人、尤其是依賴詩人,來講我們心中那些在語言之前的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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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詩和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明明那麼喜歡詩、那麼喜歡講與詩有關的事,卻又強調地否認自己是個詩人?為什麼又不贊成喜歡詩的人都去作詩人呢?這中間不是很矛盾嗎?

不矛盾的。我讀詩、我喜歡詩,因為詩,那些對事物或對語言格外敏感的詩人的作品,替我說出心中最重要的事。我只有透過讀自己無論如何寫不出來的詩,只有透過引用既成的詩句,才能真正明瞭、定型自己的心意。詩人的詩,比我自己的語言,更貼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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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詩之間,維持著類近旅行的關係,暫離自己日復一日存在活動的環境,被轉運到一個陌生的空間裡。旅行很重要的改變,就是我們從生活裡游離出來。我們從自己游離出來。重新成為一個沒有身分、沒有緊密人際連結、沒有熱烈情緒牽絆的遊魂。還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

旅行中我們看到很多陌生的事物,風景、道路、建築、藝術品,然而更多時候我們被迫看到陌生的自己。所以為什麼參加觀光團活動,不算是旅行。一方面因為你還留在熙攘裡用原來熟悉的自己應付同團的友伴們;另一方面因為一切都是別人安排好的,沒有意外,沒有艱難,而在陌生地的意外、艱難才是最能照見陌生自我的絕佳機會。

讀詩像旅行。與小說與散文相比,詩是最不友善、最不體貼的。詩總是佈滿了障礙讓你讀得顛顛躓躓的。詩總是提供著彆扭的語句、奇異的意象,阻止你回到安穩、舒適的熟悉空間裡。詩給你一個不定的、混亂的、同時卻又巨大、壯觀的威脅。

契訶夫曾經形容過一個人面對壯麗、巨大陌生事物等的心理反應:和壯麗、巨大的陌生事物,不管是風景、道路、建築或藝術等相比,我們會憂傷鬱卒地油然生起一股宿命的感受,覺得自己終必注定要沒沒無名地活著,然後又沒沒無名地死去。和這些壯麗、巨大的事物相比,我們如此渺小。於是在無奈與無助中,多少人本能地撿拾周圍任何可用的工具,衝動地在石頭上、樹木上、柱子上,甚至恨不得在藝術品上,留下我們的名字。

留名塗鴉不只是要伸張自我,而且是要把那些壯麗、巨大的事物占為己有。雖然明明知道海洋、高山、大教堂、紀念碑和美麗的雕像,不可能真正成為我們的,但在那憂傷鬱卒的剎那,我們相信海洋、高山、大教堂、紀念碑與美麗的雕像,比我們可朽必朽的肉體與心靈,更能代表我們,更應該代表我們。

這就是我與詩的關係。讀詩就是在讓自己感動的句子前留下印記,以一種神祕的方式據為己有。你不必成為詩人就可以擁有詩;或者說,正因為不是詩人,你可以擁有更多更多不是自己寫,卻與你如此密切呼應的詩。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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