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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朝向哪兒走?

2015/5/22 — 10:30

(攝:李映諭)

(攝:李映諭)

【文:何應豐(「何必。館」創館人。文化藝行工作者。前「瘋祭舞台」(1996-2010)創辦人及藝術監督。近年以藝術用於教育及築建社群等工作。曾出版四本有關舞台創作的書,現在 www.hobitgoon.com 發表文章。)】

已近三年沒踏足香港文化中心了!

月前,因一次有關表演的約談,乘地鐵到尖東站,穿過昔日崇光百貨公司的地下管道,往「文化中心」方向走。通道兩面矗立巨型工程圍板:一邊,貼滿一句句像政治宣傳般巨大的藝術家引文,另一邊,一幅幅電影藝人的巨型肖像,猶如置身一條「地下星光大道」。眼前風景,卻了無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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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其中一段引文,源自雕塑家亨利摩亞(Henry Moore, 1898-1986)的一句話:「成為一個藝術家,必先要相信生活!」(To be an artist is to believe in life!) 多少走過的人,可真關心文字底蘊?所謂「藝術」和「生活」的融和,歸根,只是平面設計師佈局的把戲,在「藝術品牌」和「地產品牌」的前提下相互挪移,假借美國概念藝術家巴巴拉格魯加(Barbara Kruger)的「批判文字樣式」,強化地產商人「參與文創」的角色罷。

如此「文化現場」,教我突然感覺極端荒謬,似是在一條虛空假飾、又近似城市荒漠中的「偽文化管道」,頃若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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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板內,隱隱傳出裝修工程的嵌鑿聲音和片片塵垢氣味……

在看不見的國度裡,是別無選擇長期在密封空間內工作的工人,之中,多少早淪為肺積麈長期病患者?環顧香港各大小商場,無不充斥著如此「封閉景觀」:以保障消費者健康之名,高架「宣傳圍板」,嵌貼出處處虛飾的、平面的、純粹消費的「文化格局」?一切「有礙觀瞻」的事實,都給隱形去了。背後的代價,已嚴重滲入新生代的骨頭裡,箇中滋味,難以估量。

聯想及二十多年來的香港表演藝術及教育文化,究竟一直往哪兒走著?難道不也是在「自閉經脈」的「封閉環境」下,在「行政圍幕」中給管理去了?

今日社會,當「文化」被裝嵌入如博物館、藝術館以至藝術節及學府等「特殊中心區域」作研究對象的過程中,它的維度,彷彿被粗暴過濾,按生產線上「市場價值」作出配件式的「物產供應」。如此國度,現實生活的「文化色澤」,均難逃避「概念化」、「階級化」、「品牌化」和「資產化」。藝術,亦在「產物化」的消費浪潮下,早由可築建生活內涵的行動,壓縮成純粹為「市場」服務的「文創貢品」。當社會充斥著「創意產業」論述的時候,行政主導的氛圍,催促著多少表演和藝術工作或教育者,堆塞在「生產線上」,致力「包裝產品」?結果,市場推廣每每成為與工作本質完全不對稱的「軸心行動」。

藝術,本質作為觀照和審思世界的框架,似早給人家(或自我)斬斷筋骨,喪失了應有的氣度……

這兩年遊走台北香港之間,反覆觀照兩地近似無可迴避的「文化市場」及「管理浪潮」,目睹表演藝術及相關教育文化如何在「生產線」上深深「被管理去了」。周遭環境,多丟棄了劇場作為「文化解剖場」的重要角色,將視聽聚焦在「可持續發展的數據」上。在各大小藝團紛紛加入爭奪或保障「生產資源」的行列下,其中「優勝劣敗」,難免一再被整合的「文化數據」給人「論資(源)排輩(份)」,少談理應關切的種種文化實體,更少探問當代故事的承傳。

假如我們將一切「藝術行政及顧問會議」紀錄翻開,其內容圍繞的事項,究竟談及過的「文化發展」,是建基在怎樣的邏輯上?教我聯想到已故捷克劇作家哈維爾的《備忘錄》(Memorandum)和當中探究的技術官僚世界……

昨日被邀請到基隆市祟祐技術學院的「演藝事業系」(Department of Popular Performing Art)替一群約十八十九歲的年輕同學搞工作坊。面對一群多自視被排於「文化中心」的台北以外地區的同學,如同不少香港專業教育學院的學生,在心理上,難免感覺失陷或受支配於「泛階級化」和「市場化」的「教育管理」之中!學習「品質」,每在編制下不斷面對知識分件分拆,目的只為滿足「演藝業界生產市場」上「配種數據」的供求。課堂裡外,畢竟容易變成一排一排輪候加入競技場上惡鬥的「專業挑戰者」。學習環境,對同學如何看待自己和周邊共事共學的朋友作為一個人,或缺可審思的空間。

面對今日城市生態,同學可如何理解其存在之所以,既欠根本裝備,亦缺乏可學習大觀世界和微觀自身生活的雙軌教育配套和心事。

如此境況,年輕心事,多早看穿了人家架設的「文化權限」,不禁泛出異常目光,借網絡想像,自建可拓闊獨立思考的生活領域,意欲跨越沉悶單向的「資料輸送」,跳過「專業性」背後的「專橫霸氣」……

回看去年在台北藝術大學及台灣戲曲學院搞工作坊的經驗,同樣難以迴避「專業訓練」的桎梏局面:在急切相應「市場需求」和「持續提供教育服務」的前提下,莘莘學子的眼界,早被編修在「專業框架」,強制接受局限的「特殊技術訓練」!結果,如香港的「專業演藝訓練」(像香港演藝學院強調「舞台及製作藝術」,英文則譯成Theatre and Entertainment Arts),加速製造了今日的「市場效應」(也並不代表確實回應社會現實)──持續提供可即時聘用的「演藝人才」!結果,劇場及學院裡外,充斥的對話和詰問內容,多是按工作崗位相關的舞台表演技術和市場術語,或聊是各方頃自「購置」的「最新技術品牌」(以舶來品為上選對象)和「特殊技倆」的展演意氣。

劇場上可檢視的人生,幾乎絕少涉及有關故事可牽引的人文思考……

如是循環生態,今日多少(表演)藝術評論,不是暗自掉入如此「專業技術比對」及「品牌論述」的複製圈套?

在社會及文化政策管理者試圖製造一個單向度社會背後,人底多元性潛能生活的本質,卻在「規劃行動」間給一再磨平了。「展板式」的生活情愫,一切「按生產指標」把生活的藝術過濾成可指涉的「範式行動」,一邊複製著「流行品牌」的潮向軌跡,一邊牽制出相應的教育和文化策劃模型。人的故事,輾轉被套入「程式化規範」,持續推廣「可管理」的、「可編修」的「展品」而已。

藝術和教育工作者究竟今後應如何回應此間長期給行政主導著的文化場域,深值重新考量……

假如我們真的如亨利摩亞所言,相信生活,意味你我必須回到生命本體和相關活動構層,有所閱讀!藝術,不理應是重新審視和閱讀生命的行動平台?它,不是產物!藝術工作,是回應生活種種,細味其中百味的過程,從中雕塑可追蹤的型態和內涵。工作,按經歷深淺和大小際遇,儼然像築建可反覆觀景的藝術渡橋,翻開重重障礙,發現仍未揭示的生命內湖,沿當中水波紋路,驗證可逐步跨越或游移的生活視界,延伸思考此間文化形骸之所以和可以。

兩星期前,一名演藝同學向我追問如何面對導演重複提出的、近似不合理的要求,她因懊惱自己滿足不到他者的期望,遂不斷翻查學會的「表演工序」是否有錯漏。我不知如何作出即時的「有效回應」,唯有借課堂上一個遊戲框架,讓她認識觀照和思考行動的重要性,考量仍未追尋的生活領域,按自身條件,觀察身體和思考本質和可延伸的脈絡。遊戲中,這位同學形塑出五個反映自我價值的動作,藉痕跡追蹤至自身家居版圖曾經驗過的生活空間和細碎人事,存在的感覺,頃刻變得實在了。這位被指責「未達標」的同學,莫名的墮入他者推銷的「表演技術範式」圈套,缺乏招架其中虛無之力,更忘記相信生活多年在身體留下的沉積,從而延伸可即至的想像……

學習的版圖,畢竟在今天社會化和城市化下成為人家「可驗證」的東西!一下子進入了不知名的「專業維度」,近似被強迫丟棄最根本的生活內涵,錯過了每日周邊可對生命體現大大小小的探真行動!生活版圖,理應從何說起?

身體的步道,從來在生活版圖中有跡可尋。藝術,是讓你我可透過不同維度,重觀自在,學習閱讀生命之種種!

身體,是一切藝術行動最根本的起點! 唯獨我們的文化教育,早將同學不一樣的身體經驗剔除,調控入「圍板式」的「學術樣本輸送」裡,生活閱讀欠奉!

那日在尖沙咀經歷了短暫的「文化之旅」,由地底走到地面,剎時又碰見建築地盤裝飾上的「藝術圍牆」,出現另一句美國現代藝術家安迪華荷(Andy Warhol, 1928-1987)的引言:「土地委實是最好的藝術品!」(Land really is the best art!)感覺是何等諷刺! 

我突然記起三數入息豐厚的「高級藝術行政人員」曾幾如是說:「今日我正享受猶如在三萬呎高空看風景的國度裡工作!」「香港的表演藝術家真的不成氣候啊!」「我是看守資源分配的公僕,確定公帑不受濫用!」乍看台港兩地多少獨立表演藝術工作者長期忍受的卑微待遇,只為堅持尊重生活本質,教我真不知如何回應以上說話!生活的國度,猶如早按屁股坐立的位置,調整著腦袋裡裝載著的景觀。假如引用巴巴拉格魯加的批判手法,如何重新鋪陳以上的幾句話?究竟你我可如何重新理解不同人眼下的「藝術」和「生活」品味?

突聯想及此間在上海街「活化廳」內合成著生活和藝術工作的街坊,會如何理解生活內涵和藝術的關係?

我不是藝術家。我,只是一個借藝術平台工作的生活行動者。 生活,並不是單向結構的,當中像網絡交織般的紋理和內涵,我必須相信,哪是可窮一生的功課。

倘若拿走生活的藝術,我,究竟正朝向哪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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