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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午睡》或者毛記 當局者迷的清醒夢

2016/1/12 — 17:01

「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下,食過晚飯,要休息返一陣,大家暢聚……」

無線電視 1967 年開台,同年綜藝節目《歡樂今宵》啟播,一播就是 27 年。昨日毛記電視在伊利沙伯體育館舉行「十大勁曲金曲分獎典禮」,有人說,像是《歡樂今宵》重現眼前,悲喜交集。

喜,是大家笑了一夜;悲,是居然 50 年前的老梗,今日仍然湊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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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昨日夜晚,牛棚藝術村前進進舉行《午睡》的演後座談會。又毛記,又天雨,但前來的人愈夜愈多,加櫈再加櫈。主持馮程程也直言,大家到場支持,實在非常難得。

離開牛棚,我打開 facebook,timeline 一片紅,盡是「100 毛」的 logo。我突然想起,《午睡》的開頭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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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回港的弟弟阿曦,與哥哥阿昊話當年。他記得自己離開火紅的七十年代,人即使去到意大利,躺在異地的陽台,看著同一片星空,口裡唱著的還是:「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下,食過晚飯,要休息返一陣,大家暢聚……」

《午睡》劇照
(圖片來源:Onandon 前進進)

《午睡》劇照
(圖片來源:Onandon 前進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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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大會堂劇院的那個夜晚,《午睡》首演沒有讓我很激動,但隱隱約約之間,我領略到一種氣氛,或者就是劇中 Jacob 的一句──「有一種 colonial 的 air」──在這裡,時間空間好像都停止不動。陳炳釗避開了學運思潮的細節,卻營造了一種大型社會運動的氣氛,描寫人們面對衝擊的各種回應。

戲劇設定在八十年代的一座「鬼屋」裡,編劇哥哥阿昊忙著他的光影事業,分租予藝術家 Jacob 又常有各種各樣的人來訪。學運結束之後流浪多時的弟弟阿曦,又回到香港,加入這個大屋。面對一起走過的七十年代,有人像 Jacob 一樣,念念不忘繼續參與;有人像阿花一樣,追過理想,回歸現實,食飯最緊要;也有人像阿圖,埋首科學靈修;有人像阿昊一樣,熱情擁抱「大富豪」;也有人像阿曦,回流尋找他自己。

《午睡》劇照,兄弟
(圖片來源:Onandon 前進進)

《午睡》劇照,兄弟
(圖片來源:Onandon 前進進)

故事簡單來說就是兄弟二人合作寫劇本,一個關於他們已經離世的祖母──徐燕香的電影作品。哥哥努力地埋首資料搜集,弟弟卻懶洋洋地以睡覺收集回憶碎片。徐燕香一角,像是香港的象徵。她從上海來港,經歷日治時期,遇上了紡織業起飛,擔憂孫子「搞革命」,最終一個人在大屋裡死去。她的事跡,兩兄弟都知道一些,但兩個人合起來都無法了解全部。下半場 VO 穿插來回,爭相訴說徐燕香的種種經歷,愈讀愈快,愈快愈亂。徐燕香作為兄弟的長輩,回看她走過的路,就像今天社會運動的後輩如何看待前輩一路走來──眾說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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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炳釗說自己 1976 年前後,曾經參與「中學生組活動」,接觸毛派思想。隨著毛澤東離世,四人幫被清算,香港的火紅年代很快就「退潮」了,他一直追隨的領導失蹤,開始接受不了理想價值的消失。重新整理之後再出發,他考上中文大學,在電視台「跟大佬」學習卻被背叛,叫他憶起七十年代的「大佬失蹤」經歷,寫成了 50 分鐘的劇本,也就是今日 3 小時《午睡》的雛形。

近日上演的《午睡》是基於這個 1985 年版本增寫,決心起源於 2014 年的 12 月。八十年代的後學運,與 2016 的後雨傘,聽起來有對照的可能,但陳炳釗直言不會「想太大」。當年人們走過的路,可能相似,卻從不相同,參考?啟發?是 yes 也可以是 no。

曾經投入火紅年代的雄仔叔叔在演後座談會上說,劇本角色容易配對到現實中的人物。那些年的人事和情,他能逐點在劇本上讀出來。不少熟悉那年頭的觀眾,亦一一點出劇中的種種象徵。阿昊是不是說吳昊?哪誰是莫昭如?一如場刊夾附那份「被遺忘的一些關鍵詞」,「70友」、「奮鬥房」、「托派」、「國粹派」等等詞語,怎麼今天又怎麼生疏?為甚麼這些「關鍵詞」又會「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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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進場看《午睡》之前,對於七八十年代的認識,止於許冠傑、陳百強、李小龍一類的流行文化標誌。我聽過《半斤八兩》,但沒看過《七十年代》,更不用說「國粹派」、「社會派」、「托派」之間的糾結關係。我們記得的,正正是阿昊口中那些「視乎?櫈多少評估收唔收得」、「麻醉人心」的「垃圾」。就如研究流行文化的阿果所言:「流行文化,確是好厲害的東西。」

翻開歷史教科書關於香港史的段落,對於七八十年代,通常用上了「經濟起飛」、「文化工業盛行」來形容,抽空了同一時空下的社會運動。一如陳炳釗在《午睡》中多次寫道,七十年代是一道歷史的斷層。歌舞昇平的背後,我們的過去「被遺忘」了多少?

「都說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然而,那無法被奪走的,是一代人的未竟歌吟,以及那些年午後微汗的清醒夢。」《午睡》場刊

雄仔叔叔說,一個時代可以有不同切面,而《午睡》截取了學運的面向。陳炳釗回顧一段被遺忘的歷史,肯定這串「未竟歌吟」是「無法被奪走的」。然而,人的記憶力從來有限,經歷時間沖洗之後,我們最後記得的是甚麼,可真是誰也就不準。正如當年投入火紅年代的學運先驅,他們當日也大概沒有想到,人們回看七十年代最快想起來的是《歡樂今宵》,而不是他們曾經熱烈討論的馬克思思想吧?

當局者迷,如七十年代的「70友」,也像今天的「撐傘者」。主導社會改革的人以為自己是時代裡最清醒的人,或許只在追夢;沉醉在聲色犬馬夢裡的人,說不定半夢半醒地主導後來的歷史論述。

陳炳釗三十年後,再處理《午睡》的劇本,重新梳理七十年代學運前後的香港。與普遍印象中,繽紛燦爛的時代對讀起來,不禁讓人慨嘆:之於歷史,我們還真像瞎子摸象呀!雨傘運動之後的 2016,我們從佔領區走出來,本土派和離地左膠,學聯和學民思潮,種種派系與脈絡還都歷歷在目。但我們又可以想像,三十年後,歷史書寫的是「被消失的五人」,還是「毛記電視分獎禮」嗎?

──我只知道,它們都是徐燕香的過去,都是我們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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