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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曲節雜憶

2016/12/19 — 14:32

本來想按慣例把今年「中國戲曲節」的節目逐一記述,可是開學以來實在沒時間,也沒閒心。如今除夕將至,總算喘定一口氣,還是給未談論的節目,簡單寫一點感想好了。

山東菏澤市地方戲曲傳承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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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山東簡稱「魯」,但在先秦時代,除了孔子的故鄉魯國、孟子出生的鄒國(原稱「邾」),還有「春秋五霸」之首的齊國,以及莒、萊、宋、郯等小國。因此,山東堪稱文化多元,燦然可觀,在今天的地方戲曲中亦有所反映。今年請到「山東菏澤市地方戲曲傳承研究院」來港演出,我就挑了7月16日下午的折子戲來看。

是場上演四齣折子戲,劇種及唱腔各有不同,分別是棗梆《徐龍鍘子》、兩夾弦《三拉房》、大平調《收姜維》,以及山東梆子《五鳳嶺》。故事內容都是警惡懲奸、英雄鬥智、夫妻耍花槍之類的民間傳奇,洋溢著率真、樸實、小情小趣的鄉土氣息。不過,由於我不熟悉山東地方戲曲,對其音樂、唱腔等表演特色,並沒有領略多少。做工方面,看起來與其他戲曲劇種也沒太大分別,因此印象不深。若論整體觀感,則以新婚妻子不捨丈夫赴考,為他收拾行囊時百般拖延的《三拉房》最為有趣。旦角劉俊華臉部表情豐富,一雙眼睛炯然有神,表達農家少婦的活潑、俏皮、害羞等情態相當燙貼。尤其是她給丈夫收拾行李時,包袱愈弄愈大的誇張動作也做得詼諧而不失美感,值得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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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體戲曲電影

今年戲曲節除現場演出外,也增設多場戲曲電影放映,其中以內地全新製作的立體戲曲電影較為矚目(官方宣傳品稱作「三維戲曲電影」,總教人想起以前裁縫師傅量身裁衣的「三圍」尺寸,說不出的別扭……)。我挑了錢惠麗、方亞芬主演的越劇《西廂記》,以及黎安主演的崑劇《景陽鐘》來看。

《西廂記》和《景陽鐘》都是耳熟能詳的劇目,演員陣容和表演造詣也沒甚麼好挑剔的。選看這兩部,就是想集中精神看看,嶄新的電影技術,如何呈現戲曲的表演特色,能否給電影與戲曲源遠流長的跨界創作帶來甚麼啟示。

坦白說,這兩部立體電影的拍攝效果令人失望。最明顯的問題是,導演似乎無法在戲曲表演和電影語言之間取得良好的平衡。為了完整保留經典唱段,畫面大都冗長而固定,剪接生硬呆板,不是半身近鏡就是全身中遠鏡,鏡頭之間的轉折亦不太流暢。雖說能讓觀眾看清楚演員的表情和身段,但看起來相當沉悶,就像把攝錄機固定在觀眾席某位置的舞臺錄影片段,觀感甚至比不上五、六十年前的經典戲曲電影。布景和道具主要是片場裡以實物擺設,但感覺反而有點失真,例如顏色調得太濃、視覺對比強烈、磚瓦木石一看而知是人造物料等。至於立體視覺效果,大概只是吸引觀眾的噱頭,卻未能在呈現戲曲表演特色方面有甚麼實質的助益。倘若有意藉此吸引從未看過戲曲表演的新觀眾,培養他們對戲曲的興趣,恐怕難以如願。

當然,戲曲(以至其他舞臺表演藝術)和電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導演必須透徹理解戲曲的表演特色,並充分掌握電影語言和攝影技術,才拍得出兼顧兩者之長的作品。我以為經過幾十年的探索與實踐,前賢已累積了不少寶貴經驗,可供借鑑;但如今看來,似乎不然。事實上,戲曲與電影在表演效果上難以解決的矛盾,也反映了某些喜歡或習慣看電視、電影的觀眾,為甚麼會對強調表演程式及其象徵意義的戲曲不感興趣。從另一個角度看,也許有人認為以前的戲曲電影較側重於電影語言和攝影技巧,在呈現戲曲特色方面略嫌不足,故而有意在這些立體戲曲電影中加強。可惜從一般觀眾的眼光看來,這次探索未算成功,仍須努力。

粵劇《捨子記》

粵劇《捨子記》是今年戲曲節的壓軸節目,既是香港作為東道主的作品,又請得譽滿梨園的資深名伶擔綱,難免有點期望。可惜,此劇再次印證「人包戲」的策略並不是萬應靈丹。演員再好、演技再高,也未必彌補得了蒼白無力、破綻百出的劇本。

平心而論,其實《捨子記》的構思相當不錯--情節取材自傳統劇目《寶蓮燈》,但改從王桂英的角度,窺探她捨棄親兒、成全沉香救母的心路歷程。一直以來,王桂英以劉彥昌繼室的身分曇花一現,儘管她賢妻良母的形象、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操深入民心,但傳統戲文對她倏逢巨變的心理狀況描述不足;〈二堂放子〉之後,劇情回到沉香和聖母身上,王桂英和秋兒是死是活,再也乏人過問。因此,以王桂英為主角,重新編寫《寶蓮燈》後半部的故事,確是別出心裁,於觀眾亦具吸引力。可惜戲文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探討王桂英和劉彥昌「如何在抉擇捨棄親生前後的種種內心深處」云云,劇情推展乏力,人物情緒也欠缺變化和層次,限制了表演的內容。例如王桂英親睹秋兒被亂棒打死後,精神恍惚,只是「仔呀、仔呀」的呼喊了大約一刻鐘。精心編排的優美身段,固然可以表達王桂英當時難以言傳的心理狀態,但唸白如此單調,又無唱段,表演上未免貧乏,也浪費了一個理應打動人心的重要表演機會。陳好逑爐火純青的造詣固然扣人心弦,但也難以彌補劇本內容的不足,實在可惜。

劇情堆砌、氣氛失衡,也是此劇令人失望之處。倘若戲文以描寫王桂英捨子前後的心理轉折為主要內容,聖母就是配角,「仙凡二母皆捨子」的心路歷程不是不可以並列比較,但兩位母親未必認識,更無直接接觸,劇情如何銜接、如何構成對比、如何保持主次分明而不失動人,均須費心鋪排。因此,如今在囚聖母一段長達二十多分鐘的獨唱,把《寶蓮燈》前半部的來龍去脈細數一遍,稍覺突兀,與前文〈二堂放子〉的連繫亦不明顯。另外,土地公公、婆婆像卡通人物般的造型和舉止,的確令人忍俊不禁,也有助緩和沉重的氣氛,但他們表演的篇幅和手法是否恰當?會否把辛苦建立的氣氛完全破壞,直至劇終也無法修復?這些都是值得仔細考慮的問題。

編劇不易為,編戲曲劇本更是難上加難。雖說劇本荒的問題並非香港獨有,但似乎一直未見紓緩。近年培育新晉演員、樂師或幕後工作人員的努力漸見成效,能夠持續創作、保持穩定水準的新晉編劇卻仍然較少,也似乎不太受重視。這從編劇往往不是宣傳重點,甚至完全被忽略,或者新作品很少得到反覆修改、重演的機會等現象,可見一斑。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很多,要紓緩更非一朝一夕的事。但願更多觀眾可以留心編劇方面的成效,提供意見(當然人家是否聽得進去是另一回事),協助提升編劇的水平,並拉近編與演之間的距離,減少依賴「人包戲」的情況。

畢竟,我仍深信,這才是戲文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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