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拆解影像構成 Paul Pfeiffer 的擬像世界

2015/12/11 — 16:20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2015),模糊的拳擊手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2015),模糊的拳擊手

Instagram、Pinterest、Snapchat,即時通訊乃影像當道的世界,我們高呼「有圖有真相」的同時,大家可有想過,其實圖像才不是真相的所在?

眼球倚賴圖像,圖像主導訊息,我們習慣看圖猜故事,而少有考究畫面背後的來籠去脈,陷入法國哲學家布希亞 (Jean Baudrillard) 提出的「影像的惡魔」 (the evil demon of images) 的困境──人們迷失於沒有內容,只有快感的表象之中。美國藝術家 Paul Pfeiffer 一系列錄像新作,近日在香港貝浩登畫廊展出,同樣揭示了影像的可操控性,挑戰我們對視覺的信任。

暗黑的展廳中央,放著雙面白幕,投映著 Paul Pfeiffer 的新作──Three Figures in a Room (2015)。命名參考美國藝術家 Francis Bacon 在 1964 年的油畫作品,呼應以不同角度剖析同一事物的手法。Pfeiffer 一向喜歡以運動入題,如像他在是次展覽相關的講座中所解釋,「體育在我看來,猶如宗教,充滿儀式,正好探索個人心理。」此新作品的錄像,則取材自今年年初有「世紀之戰」之稱的拳擊比賽,美國拳王 Floyd Mayweather 與菲律賓拳王 Manny Pacquiao 的對戰。Pfeiffer 據此進行二次創作,在畫面和聲效上作出調整,製作一組兩件的錄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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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拳到肉,血花橫飛,拳擊給我的印象一直都是暴力血腥。甫走進畫廊,我已經聽到嘭嘭啪啪的打鬥聲,拳手出擊、走動,以及呼吸聲音都給放大了。投映中,拳手血流披面、擊倒地上的畫面,卻被 Pfeiffer 模糊化。平時不看拳賽比賽的我,竟因為看不清楚打鬥細節,而減少不安的感覺,甚至竊以為 Pfeiffer 作品流露出人文關懷。

殘酷的事實,原來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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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白幕的另一面,我從小門而入,見到作品的第二輯錄像。那是一個男人,拿著各種奇怪的道具,敲打碰撞出不同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錄像稍後出現音軌調整程式的畫面,還有剛剛看過的拳擊比賽──原來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是音畫分頭製作的作品。畫面使用電視錄像,但音效都是以擬音手法重新配置。我們聽上去,以為打鬥很猛的聲音,原來只是用小道具模擬的聲音;一如我們看上去,以為沒有血汗的畫面,其實都是藝術家刻意顛覆想像的把戲──你們倚賴影像嗎?我說是要告訴你,它們才是最容易操控的陳述。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2015),背後的擬音工作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2015),背後的擬音工作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2015),背後的擬音工作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2015),背後的擬音工作

同場展示的,還有 Paul Pfeiffer 另一組新作 Caryatids (2015),錄像撮自同一場拳賽,但這一次藝術家卻把攻擊一方隱形,叫防守方的扭曲表情更為明顯。錄像就只有一個人獨自抖動、變形、摔倒,如此熟悉,也如此陌生。要是我們不知道拳賽,我們會就此相信有這麼一個人在自我痙攣嗎?我們到底基於甚麼判別影像的真偽?對影像的信任,是出於崇拜科技,還是對於真實的追求?回想所謂「有圖有真相」,其實荒謬絕倫!

Caryatids (2015),攻擊方被隱形,只剩下防守一個人

Caryatids (2015),攻擊方被隱形,只剩下防守一個人

「作品對主體的消費 (consumption of the subject) 就像大眾文化的大量消費模式 (mode of mass consumption),刺激觀者反思傳統與當代藝術之間的互動關係。」Paul Pfeiffer 如是說,跟 Jean Baudrillard 早在 1980 年代出版《擬仿物與擬像》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一書提出的概念遙遙呼應。Baudrillard 指,電視普及之後,人與文化的互動關係改變。自文藝復興的「偽仿品」 (counterfeit),發展到今日後工業時代的「擬像」 (simulation),本體漸漸被表象取代。影像之所以是惡魔 (evil),不在於它以意義「迷惑」 (fascination) 人類,而是影像不斷複製倍增,甚至意義都不復存在,大家只是沉入快感主導、不談本質的影像「誘惑」 (seduction) 之中,剩下對影像的純粹消費。

Baudrillard 舉例說,我們見到卧床者便以為病人,「卧床為病」的符號遮蓋了我們辦別是非的能力;就像今日,我們見到 Paul Pfeiffer 的作品,以為只是一場平常的電視拳賽錄影,但實在處處皆是藝術家創作的斧鑿;甚至我們現實裡每天消費的訊息,不也都是這種真假難分、是非莫辨的狀態嗎?再創作的錄像可以完美如 Caryatids,介入改動不著痕跡,但亦可以像 Three Figures in a Room 一般,赤裸裸地呈現人為因素。無怪 Paul Pfeiffer直言:「大家常常將錄像和繪畫放在對立面上,其實不是這樣,兩者都是討論『影像是如何構成的』。」

解構,是藝術家所做的實驗,在影像當道的世代裡,叫我們思考在畫面以外。

 

(原文刊於《典藏投資》第 98 期,文題稍作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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