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拉丁輕音樂模式「情迷探戈Viva Tango!」 林昭亮昔日特質的回歸

2019/2/18 — 21:38

日期:2019年1月24日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節目:比爾斯飛躍演奏音樂節「情迷探戈」

廣告

香港國際室樂節(Hong Kong International Chamber Music Festival)踏入第十屆,除了每年的音樂會與周邊節目不斷增多外,今年開始還有由英國歷史悠久的名琴經銷商比爾(J. & A. Beare) ,提供為期五年的贊助。而主辦機構「飛躍演奏香港」更把室樂節的名稱易為「比爾斯飛躍演奏音樂節」,將作為主題的「室樂」字眼刪除。由此大概可以估計得到,音樂節往後的主題範疇可以走得更廣更遠,而未必只有一般既定的傳統室樂演奏了。閉幕音樂會更是以探戈小樂隊的形式,演奏施鳳瑞(Lalo Schifrin)與皮亞蘇拉(Astor Piazzolla)兩位阿根廷大師的作品。

筆者開始接觸探戈音樂只是近幾年的事,因為當時在觀看花樣滑冰項目,日本的世界級選手高橋大輔(Daisuke Takahashi),以皮亞蘇拉的探戈作配樂,而其精彩的演出更是驚艷體壇。在那時為了要了解多一點他滑冰時的探戈舞步動作和節奏為何精妙,所以必要多看看探戈的視頻,從而才慢慢有機會接觸到探戈的旋律。這場音樂會的小樂隊,演奏家們大部份都是出身自古典音樂世界級殿堂學院的正統訓練,除了低音提琴家阿斯蘭(Pablo Aslan)與班多紐手風琴家迪‧古圖(Hector del Curto)這兩位「專科」的大師外,其餘幾位都是古典音樂家。而這個小樂隊,也有武石聰(Satoshi Takeishi)的套鼓與中東鼓及敲擊樂演奏,令爵士樂的感覺更濃郁。這個班底的部份中堅份子已合作演出了這兩套作品多年,而作曲家施鳳瑞(Lalo Schifrin)本人更曾親自擔任鋼琴演奏,與他們為自己的作品作首演錄音。而他們亦有在專演奏探戈的音樂節中亮相,各人確是並肩作戰多年的老拍檔。

廣告

上半場演出施鳳瑞的一套作品《來自阿根廷的信》的選段。在一開始的《黃昏之舞》(Tango del Atardecer)裡,已發現聲部之間的不平衡。作為當中音量最小的一件樂器(碰鈴或響板除外) ,小提琴卻只有一把,而小手風琴與單簧管都同時在樂隊出現,他們的高音聲部往往覆蓋著小提琴聲,而小提琴背後也就是敲擊樂器,但鋼琴與手風琴及單簧管由左至右的一字排開,卻令音量最大的聲音都偏於左邊。但這個排位的一個好處,卻似乎是各樂手都輕易地看到對方,特別是在好些齊奏的完結和弦裡,鋼琴、手風琴與敲擊樂所發出的信號非常明確,所以整晚的演出中,節奏默契的準確程度,真是非常耀眼。這在節拍硬朗的舞步中更為重要。在之後較抒情的部份,幾位樂手有較多個人發揮的機會,施鳳瑞(David Shifrin,作曲家的堂親)擔任的單簧管、及迪‧古圖的手風琴演奏出令人感到情緒紓緩的味道,與林昭亮的小提琴演奏之間的對話,在互動上非常不錯。林昭亮的琴音也甜美而輕鬆,三人在配合上表現出南美海灣的濃郁渡假風味。武石聰擔當非常重要的節奏與情感起伏的骨幹,但他以敲擊樂所表達的硬朗情感,反而有相當細膩的感情表現,對於襯托出其餘樂手的線條來說,他所擔任的「綠葉」在舞蹈感與氣氛的營造相當漂亮,令整體的演出更具靈氣。

而在《大草原》(Pampas)裡,現代與略帶浪漫風格的沉鬱庸懶旋律並存,除了武石聰在開端的獨奏引子外,三段體的結構中,小提琴與單簧管在中段的發揮更為重要。施鳳瑞低調而幽怨的優美演繹,與林昭亮在很多時候所演出的「華彩」炫技段落,對比很大。在炫技樂段裡,樂曲的技巧要求不算太高,林昭亮飽滿而漂亮的琴音,不牽強的力度控制,拉奏出豐厚的共鳴聲,令樂曲裡的和聲美充份展現,而也在其他情緒改變幅度較大的樂句演繹上,有非常優秀的表現。《北極光探戈》(Tango Borelis)的結構,在情緒的表達上較為多樣化和複雜。手風琴、鋼琴、低音提琴與套鼓演奏所組成的四重奏,在開首的部份演繹較輕鬆的探戈味道,迪‧古圖與武石聰在節奏與張力的控制,在舞動感方面較偏向優雅的一面。而中段梅花間竹地穿插的爵士風格,更對樂手帶來一定的挑戰。當中尤以林昭亮的小提琴與布朗(Alex Brown)在不同樂段的演奏,佔上的比重更大。林昭亮在運弓的風格上,也改變為較自由奔放的隨心演繹,但布朗的優美觸鍵,在演繹較具爵士元素的味道上也有點偏向古典,音色也相當漂亮。施鳳瑞在單簧管獨奏的段落,展現的是較為低調的感性。

不得不讚賞各樂手在《山之舞》(Danza de los Montes)中的極精彩演出,在這首簡約而活潑、揉合了爵士樂、古典風格、與舞曲味道各典型風格的作品中,作曲家採用了跟史特拉汶斯基、歌舒詠、及浪漫時期音樂、拉丁感性歌曲與獨奏炫技曲的特點,巧妙地將主題與其他內容像迴旋曲一樣逐一呈現。布朗優美的演奏,在帶有爵士味道或古典風格的樂句中,表現相當出色,阿斯蘭的一大段低音提琴獨奏,靈巧而漂亮;施鳳瑞單簧管奏出的跳脫,尤其在主題貫連其他聲部不同內容的穿插,音色動聽而又精緻;迪‧古圖的感性歌詠演繹,在一眾色彩斑斕的輕快旋律之外,令人的情緒突然放鬆,作為帶出其他聲部的發展,也是功不可沒。武石聰灑脫靈活的擊鼓,奏出仿如南美嘉年華會與流行鼓的氣氛,與其他聲部的精緻,所產生的對比,令整首樂曲的形象更為鮮明。這首作品在林昭亮來說,更是駕輕就熟。早在他出道不久的年月,他演繹史特拉汶斯基的新古典與探戈風格時,就已能輕易掌握當中的趣味而又表現出眾。他在這首作品中,無論是演繹精巧的音色,還是當中炫技的快速雙音與左手撥弦等高難度獨奏,都接近完美。這個小樂隊的演奏,在默契、技巧與藝術上,都是一流的演繹。

說《獻給波赫斯》(Tango a Borges)為單簧管與鋼琴與小樂隊而寫的作品,應更為適合。施鳳瑞的單簧管演奏有非常多的發揮機會。他在快速片段的演奏,指觸清晰,樂句流暢;而他最拿手的抒情樂段,情緒的表達平靜而低調,但卻感情深刻豐富。布朗有多次極重要的獨奏樂段,樂曲的風格跟他偏向於古典的演繹個性非常匹配。即使在帶有爵士味道的樂句裡,布朗精緻輕型、帶有法國音樂通透色彩的演繹,卻為作品帶來一點浪漫的感覺。

最後一首《平原上的馬蘭波舞》為一首剛陽味濃厚的傳統阿根廷牛仔舞曲,林昭亮奏出的主題,與美國西部牛仔提琴音樂的演奏風格極為相似。他以壓弦較重的運弓、配以較短促而隨意的撞擊節奏感,將牛仔的粗獷味以不破壞古典風格的前提下展現。施鳳瑞與迪‧古圖的從容演繹,對比於小提琴的硬朗,帶出相反的味道。中間部份有一段非常精彩的爵士三重奏,布朗擺脫了偏向於古典含蓄的矜貴氣質,以靈活果斷的指觸,演繹出一種有教養的壞男孩個性。武石聰與阿斯蘭所配合的打擊節奏,隨心隨性,特別是武石聰在套鼓上輕盈但揮灑的棍法控制,放浪但有分寸的演繹,與布朗的演奏可謂相得益彰。各樂手在這首樂曲中的表現,確實是極之優秀。

相對於施鳳瑞作品令人眼花撩亂的多樣化色彩,下半場的六首皮亞蘇拉探戈精選卻反而令人聽得較容易腦袋放空。節奏與旋律明快直率的《米高安哲羅70》,樂手之間奏出的強烈節拍非常齊整,音樂的動力也非常明顯。布朗的鋼琴演奏對比於上半場大部份時間,豪邁熱血的氣質已開始浮現。反而,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夏》(Verano Porteño)裡,整體的演繹在張力上應投入更多的空間。武石聰在節奏與感性方面的提示非常出色,在帶有感情與感性的變化上(特別在掃鼓的自由風格上),非常優異;阿斯蘭在拍打節奏的情緒變化方面亦很有味道。可是,作為主角的迪‧古圖,演繹上卻較為保守,他在感性的如歌片段還相當不錯,但在節奏強勁的主題裡,當中一收一放、一鬆一緊的變化,便顯得比較平凡,失卻了探戈節奏裡性感的一面。整體來說,小樂隊在演繹這首作品時,韻味還可以有再增進的餘地。

布朗在《再見爸爸》(Adios Nonino)中的一段充滿歌舒詠風格的獨奏裡,爵士味道濃郁的演繹,流麗暢快,而在音樂的戲劇性慢慢發展至歌唱的段落,感情演繹深刻而豐富,非常動人。迪‧古圖在中段的探戈與歌唱旋律中的演繹相當精彩,而施鳳瑞低調的音樂個性,也把動人的主題演繹得令人屏息,相當感人。林昭亮演繹主旋律的高潮部份,他處理轉把位的滑音,在表現歌唱性的張力方面,漂亮優美,也感情豐富,非常出色。樂手演繹這首集幽怨與快樂於一身的作品,確實出色而感人。而在極之刺激的《天使之死》(La Muerte del Angel)裡,他們的默契更是令人側目,熱烈激昂的氛圍一氣呵成,當中不斷重複的主題,在演繹上每次都令人熱血沸騰。中段由迪‧古圖、布朗及武石聰為主線的爵士風,各人極具性格但卻非常相近的情緒表現確是一流。

到了差不多音樂會的尾聲,聽完了這麼多不同作品後,其實已知道這個組合的取向了。他們演奏《遺忘》(Oblivion)所展示的無奈,特別是施鳳瑞的沉鬱演繹更是令人觸動;而在最後的《自由探戈》(Libertango)裡不算菱角分明的中庸氣氛,都與他們全晚的整體表現相符,每首作品的演繹水平均等。而最後加奏的《Mission Impossible》主題音樂,反而開始感覺到他們在工整規範中,卻有點玩味的發揮。

其實,這個基本班底作為作曲家施鳳瑞本人挑選的音樂家,在演繹他自己作品時的風格指標,已能明確地宣說出,道地的探戈舞步神韻,並非主要的前提。而在這個理念下,演繹皮亞蘇拉的火熱探戈亦相對地保持著含蓄與矜持,令拉丁系的舞蹈脈搏減低了激情與感性,卻增多了細緻與圓熟的古典修為。這倒令筆者想起小時候家裡的拉丁輕音樂小樂隊的錄音帶,由一隊本土的、名字好像是叫「Henry & His Orchestra」演奏拉丁樂曲。早一輩的樂迷,大概會記得六、七十年代的一些酒廊或餐廳,都會有現場的拉丁輕音樂演奏,他們洗掉抑揚頓挫的激動,以較為抒情的風格演繹這類舞蹈音樂,令聽眾的情緒與心靈放鬆。當晚的班底,似乎更接近當年流行的這種演奏模式。

當晚幾位演奏家之中,藝術總監林昭亮當最為港人所熟悉。他自八十年代出道以來,演奏風格不停在變,要再聽到他早年震驚樂壇的甜美高貴、而又矜持跳脫的琴聲與演繹風格,已是非常困難。不過,今次的演出,令人感受到他當年出類拔萃、令人眼前一亮的久遺特質。單是在音色的掌握上,已能聽到他過去平順亮麗的發音與緊緻豐厚的揉弦、也能聽到他當年偶然不經意地隨心演繹抑揚頓挫的風雅。彷彿,過去最具特色的年少林昭亮,就回到世界舞台上。自從擔任了室樂節的藝術總監後,聽眾也已鮮有機會聽到他演奏協奏曲或獨奏會。但當一切特點都回歸的時候,或許,也就是重拾久遺的演奏會模式,把個人的技藝推向另一新高峰的再展現時候。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