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拘捕

2015/8/16 — 6:12

「警察又帶走了一批,其中一個女人在靜靜而激烈地哭。她的雙手已被左右兩邊捉著,沒法擦眼淚。褚見到她涕淚縱橫的側臉在抽搐。警察按例沒甚麼表情。」

「警察又帶走了一批,其中一個女人在靜靜而激烈地哭。她的雙手已被左右兩邊捉著,沒法擦眼淚。褚見到她涕淚縱橫的側臉在抽搐。警察按例沒甚麼表情。」

只有在這樣接近的距離,褚才看清楚沈深刻的雙眼皮。這個突如其來的發現,讓褚的腦袋閃過一道空白;醒過來時,他已跨過一道光陰的罅隙;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或許是因為燈光的緣故罷。以往在課室是看不到的。那課室就是普通的課室,令所有學生都變成普通的學生。況且沈一向安靜,混在人群中。褚從來不覺得他有何突出之處:算不上精英也不是頑劣,他就是靜靜的,坐在那裡。冬天的時候,用黑色的圍巾包著自己,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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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燈光。課室的燈光太耀眼了,把所有人都照得慘白。

這陰暗的天色中還有其他等待著被捕的人。年輕人居多,也有跟褚差不多年紀的,男男女女都有,大家都坐在水泥馬路上。褚彷彿認得前方兩個是集會常客,在網絡上見過他們的臉;穿著綠色大衣的女士是立法會議員。褚沒想過能與這些媒體上的紅人面對面坐著。人群外圍是把守的警察,築成一道一道的牆,像磚頭砌成的圍城。整個金鐘除了偶爾的壓低聲音的交談和咳嗽外,竟是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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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聞到沈的身上傳來淡淡的催淚彈的煙硝味。

那天早上,妻子已經上班了。褚在家中看到新聞,決定到現場走走。這是褚第一次到佔領區,雖然之前也在新聞中看過,但在天穚上看見黑壓壓的人頭、把路面遮蓋的幡旗、整齊排列的帳幕……一切還是叫褚感到訝異。大概還有幾個小時,這些物事、這些人、這種決心和意志便要被清空了;作為一個哲學家——或者,準確點說,作為一個研究哲學的學者,褚覺得自己有責任身處其中了解。他盤算了一下:時值學期之間的空檔,家中要照顧的也只有一盤鐵樹。至於妻,她比他更懂得自理。這一點褚不得不承認。

於是褚給妻打了一通電話,告訴她他的決定。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你把那件厚身風衣穿上了嗎﹖」褚回答穿上了。妻又說:「蓮達的電話你有嗎﹖」這個褚想不起來了。「我轉頭傳給你。」妻說。蓮達是夫婦二人在大學學生會時的同學,如今是大律師。

褚在天橋上見到不遠處某個位置防守鬆懈些,便下了天橋,站在兩個警察的後面。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三十歲左右,頭梳得企理,穿著質料良好的西裝名套。他大概看穿了褚的意圖,向著褚一笑;褚點點頭,然後發現腳邊本來是馬路的地方栽了一株虎尾蘭。褚的心裡升起一陣衝動,想找個膠水瓶把虎尾蘭救回去。然而他自己也即將成為被捕者了,又有甚麼能力帶著蘭草離開呢﹖

有些人在貼滿告示貼的牆前合照,微笑著。

褚看見人群中有個空位,便趁警察低頭交談時,若無其事地走進去。等到警察察覺不妥抬起頭時,他已扎進人堆中。隱沒是褚最擅長的。

然後褚發現身旁的是沈,存在主義班上的學生。

沈看見褚,似有還無地頷首,然後淡淡一笑。他也認得自己﹖又或者只是禮節上的招呼。畢竟大家都是因為同一個原因來到這裡。

師生二人同坐在佔領區的馬路上。對褚來說沈是他唯一認識的人。前方的人群開始騷動;警察的防線迫到這邊來了。前排的人開始被帶走。一線陽光從密雲的罅隙中閃動,然而很快便又消失了。這是一個低壓的下午。

「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你。」沈忽然開口,低低的聲音裡有笑意。

其實褚也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裡。

「你不是第一次來﹖」褚問。

「第三次。」沈答。仍然沒有望向褚。褚也沒有望向他。他們之間的交談像各自對著空氣講話,是人群中的私語。

「所以成績不好。」沈擦一擦鼻,笑了。於是褚確認他認得自己。

「C+也不壞。」褚驚訝自己仍記得他的評分,「只是出席率低些。是因為佔領的關係嗎﹖」

「大概是吧,忘記了。」沈答。褚的沉默於他不過是慣常的回應;他大概不知道,此刻所有的回憶忽然湧進褚的腦海中,如被囚而終於逃脫的狗,狂奔在來時路上,追索著主人的氣味。是許久以前的冬天,早上八時半的課,淡薄的陽光滲進課室,只有光,沒甚麼溫度。課室中人影疏落,如同窗外伶仃的枯枝。褚獨自坐在最後排,彷彿要隱藏自己,又彷彿等待誰人發現。存在主義是嚴肅的,是註定不受歡迎的;褚選讀了這一科,也便把存在主義視作自己的宿命,在課室裡不苟言笑—俞坐在另一邊的窗下,老是背著光。如今褚懷疑,自己到底錯過了多少次春暖花開。

眼前的人陸續站起來,自行舉起手,讓警察帶走。有些人喊起口號來。有些人沉默如羔羊。

「其實你又何必如此﹖……」褚低著頭,從胸腔中擠出這句話。他知道自己明知故問;他知道自己的犬儒與拘泥。褚看著沈擱在膝蓋上的一雙手,手背的皮膚粗糙;甲邊也積著些污垢,這樣的手比手的主人滄桑得多了。

「況且你們也太衝動。」褚突然冷靜起來。對一個哲學學者來說,感傷的情緒是被研究的對象,不是主宰。

「是嗎﹖」沈答。

四周的空氣本來就有點悶——不算冷的十二月,擠滿了人。然而他的話像一陣冰涼的嘲弄,滲進四周混雜著體味、汗味和呼吸氣息的空氣中。

褚裝成若無其事,抬起頭來。其他人依舊在原地沉默。有的人在閉目養神。也有的人三兩個圍起來聊天。沒有人注意褚。

「或許在你眼中,我們這些人都是過了時的。」褚讓自己保持平靜,「但社會運動不能脫離群眾。」

「群眾必須作出他自己的選擇。」沈答,「沙特不是說過,『他人是自己的地獄』嗎﹖我只能作自己認為對的事。」

這個答案褚是熟悉的。二十年前他已經聽過。

「『身不由己』這回事是不存在的。」沈又說,「每個人,每分每秒,都在選擇自己的路。」

說畢,他轉過臉來,看著褚。褚知道自己的沉默引起他的不安;褚知道這一招對好辯者來說有多管用,因為他自己也曾是一個好辯者。

警察又帶走了一批,其中一個女人在靜靜而激烈地哭。她的雙手已被左右兩邊捉著,沒法擦眼淚。褚見到她涕淚縱橫的側臉在抽搐。警察按例沒甚麼表情。

沉默的時候足夠了。

「理想離不開現實的土壤,」褚說,「但同時現實的土壤是貧瘠的,甚至是有毒的。你能選擇的,只是耕耘與否。」

「這又是誰說的﹖」沈問。

「我。」褚答,用平靜掩飾自滿,「我們不必被沙特設限,也不必被理想設限。」

沈馬上像一個洩氣的汽球了。褚對於自己在二十年後能給出這個答案感到老懷安慰。

忽然有人擠到二人面前。

「不好意思,」男人說,「我想上廁所。」

褚與學生分開了一點;於是男人從中間擠過去。他們都知道,離開了人群警察就不會容許人再進來。不到忍無可忍,沒有人願意離開。然而生理需要是不可抗拒無法否定的。最偉大的哲學家也得服從上廁所的需要。褚心裡為這個男人感到十分惋惜。

「吃飯,拉矢,沒有人能避免。這就是我們跟其他人的共通點。」褚借題發揮,「在這些事上,沒有人能選擇。同樣,恐懼、膽怯,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沒有誰能自外於群眾中。」

「上一次,我在警察總部待了二十個小時。」沈忽然說,「拘留室只有一個沒有門的廁所,就這麼一個洞。我拼命忍著,忍得膀胱也快爆了。」

褚心裡難過;他們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少年,為甚麼要受這樣的對待﹖

「終於,我出來了。離開拘留室,辦好手續,我才說要上廁所。那個警察讓我到大堂的廁所。那個廁所光猛、濶落,最重要的是有門。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回復一個人的身分了。」

褚等待沈的結論。

「所以,即使是生理需要,我們還是有選擇的權利。」沈說。

「我同意你的觀點。」褚馬上回應,「因此,我們也有讓他人重奪選擇權的義務。」

「如果所謂的『他人』並不想選擇呢﹖」沈提出問題,「或者,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選擇﹖」

「這樣的事是常有的。」褚說,「魯迅早就說了。」

「魯迅﹖」沈顯然對魯迅不感興趣,「自己的命運只能自己爭取。我們不想陪葬。」

「陪葬﹖」

「你們繼續上班供樓吧,我們,至少我,不想走這條路。」沈看著自己的手。

褚沒法反駁他的話——他想起自己在殖民政府中當公務員的父親。當年自己是怎樣和父親激辯啊。那一個夜晚他離家到學生會的辦公室過夜,開門卻見到俞也在。他抬起頭,看褚一眼,便又埋首書中。褚裝作若無其事,一邊把地蓆拉出來,一邊瞄瞄俞手裡的書。是魯迅的《野草》。

「魯迅﹖」褚不禁問。那是文學,不是哲學。

「是啊,魯迅。」俞放下書,「魯迅是尼采的知音。」

褚從沒看過魯迅,也沒有試過跟俞獨處,於是決定不搭腔;況且已經是深夜二時,他也確實睏了。睡意如濃霧般向他圍過來;然而他還是用學生會的電話給當時的女朋友——現在的妻——交代行踪。

「就你一個人嗎﹖」她問。褚忽然心虛起來。

「是的。」褚答。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說謊。

「鎖好門,那門鎖不太穩當。」她說。她一向小心謹慎,行事可靠。

褚掛線後,便擁著外套躺下。之後,褚回想起這一夜,都記得自己是多麼的渴睡——有生以來從未這樣睏過,剎那間便掉進了睡眠的黑洞中,連夢都沒有。醒來時天已大亮,而俞已經不在了。褚揉一揉眼睛,懷疑自己昨晚跟他的交談是個夢。然後褚看見枕邊有一本紫紅色封面的《野草》。

那夜我真的熟睡如死﹖還是發生過甚麼事我卻想不起來﹖這個問題褚逃避了二十年。

一陣「踢踢躂躂」的聲音傳來,像急速的電報。是警察的皮鞋,黑色硬革造成的,是動物的屍皮。他們踏著這種鞋快速圍成一圈,把人群重重包圍。之後廣播忽然從天而降;由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離開。

不知是誰在人群裡發出「噓」一聲,沒有人回應。大家都異常地靜默。結局是早已預料的,沒甚麼可爭議的;然而那沉默像一個不斷澎脹的汽球。四周的空氣密度愈來愈高,褚必須說點甚麼去打破那種壓力。

「你說得對。」褚對他說,「成年人不可信。」

沈大概沒想過褚認同自己的話,一時不知怎樣回答。他當然更不知道褚只是拾人牙慧。

「成年人不可信。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俞說。那是上個世紀末的夏天。學生會已經下莊,大家各散東西。褚獨自在泳池邊喝啤酒。那個黃昏的晚霞是紫色的,對面山上的小白屋隨著海港的暮色,逐點逐點地灰暗著、模糊著,像水墨畫上不小心滴上的淡墨水,在眼睛裡暈開。夜色從四方八面滲透過來;褚打算讓自己湮沒其中。然而俞在泳池裡游泳。赤裸的手臂不斷在褚眼前划過。他已經游了快一小時了,除了偶爾停下來抺一抺潛水鏡外,都是一個塘接一個塘地游著。他的體能真好啊,只有體能好的人才有資格讓自己筋疲力盡。褚打從心底裡佩服。

小屋終於完全隱沒在夜晚中。俞終於濕漉漉地爬上來了。泳池邊的白燈把水面照得通明,俞的身體卻比燈光更白。褚之前沒想過衣服下的俞是甚麼樣子的,更沒想過俞會這樣近乎赤裸地帶著熾熱的汗靠近。夕陽的餘溫已經散去,褚短袖衣下的皮膚忽然繃緊。

俞終於坐到褚的旁邊,把長椅上的汗衫套上。動作時髮梢上的水珠濺到褚的面上與肩上。褚緊緊握著手中的啤酒罐。

「他們說,你會離開香港。」褚呷了一口啤酒,說。那聲音聽起來乾燥而扁平。

「我還沒有決定。」

「為甚麼……要走呢﹖」褚試著問。他們的目光仍是平行望向黑暗中光亮的水面。

「我們遲早要踏進社會。」俞拿過褚手中的罐,湊到自己的唇邊喝起來,「在那以前,我想多看看這個世界。」

「是的。」褚對於愈的行為和他的話無法產生異議。

「趁還年輕,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褚感到俞的目光,如同潮水沐浴自己一身。

「你這話就不年輕了。沒有年輕人說自己年輕的。」褚勉強笑道。面對熱情他一向不知所措。褚把身體悄悄往後挪了一下。這樣他可以看到俞的側面而不被發現。只有在這般接近的距離,褚才看清楚俞深刻的雙眼皮。這個突如其來的發現,讓褚明白一切已經太遲了。

「是嗎﹖……成年人都不可信。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俞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把罐遞給褚。

風吹過,帶著草木的腥氣,在二人裸露的手臂上徐徐拂過。褚知道俞在等待。

「希望我們將來是可信的成年人。」俞終於說,然後站起來離去。那是褚最後一次見到俞。

如果俞在香港,我會在這裡見到他嗎﹖褚驚訝地發現自己終於想到這一點。

警察終於來到這一排了。褚向後仰,望向天空。一隻鷹在上空滑翔,劃出一道圓滑的弧度。褚從沒發覺城市的鷹擁有這麼大、這麼長的一雙翅膀;這翅膀向左右兩邊伸展,好像拼命地要擁抱些甚麼。褚盯著那鷹,直至鷹消失在大廈的背後;而警察也終於來到褚的面前。帶頭的是一個帶金絲眼鏡的,後面站著兩個較年輕的,看上去像剛畢業,像當年的褚、當年的俞,或此刻的沈。

「我現在根據本地法例『非法集會』罪名,對你作出拘捕。」帶眼鏡的警察說,「你是否願意自行站起來被捕﹖」

「是誰賦予你拘捕我的權力﹖」褚坐直了身子,問。

帶眼鏡的警察看著他,沒有作聲。後面兩個警察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是我。」褚站起來,舉高雙手,「是我過往的沉默賦予你們這種權力。因此,現在我願意接受自己的行為所帶來的結果,被你們拘捕,以作為制栽。」

帶眼鏡的警察伸出手來,褚及時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向沈伸出手。

「希望你成為一個可信的成年人。」褚跟沈握了手,「別像我。」

沈抬起頭,望著褚跟警察離去。褚走到車前,回過頭,看見沈的臉,在日光中閃亮如流水。

 

(本文曾刊於《印刻》文學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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