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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小說作者文善談新作《輝夜姬計劃》

2019/9/20 — 12:40

【文:江澄】

有一個說法是「奄列好吃就可以了,不用探頭進廚房看廚師帥不帥,更不用知道下蛋的母雞長什麼樣子」,引申到藝術就是看書看電影只看作品就夠,毋須理會作者和幕後人員是什麼人。

單看作品是一種看法,畢竟作品完成後就有自己的生命,讀者觀眾有自己的解讀,創作人不再擁有最後解釋權。但我們看影視作品尚且會留意台前幕後的八卦,稍有涉獵文學的更知道作家生平往往會影響他的創作,亦能令讀者對作品有更多層次的解讀。《神鵰俠侶》最後八回出現了光芒四射的郭襄,小龍女再現也黯然失色,原來金庸先生當年正邂逅了年輕許多的女朋友﹝後來的太太﹞;知道了 J M Barrie 有一個活不到十四歲的哥哥,更能明白 Peter Pan「永遠不會長大」背後的悲劇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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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有些創作就是跟創作人的身份分不開,正正因為作者是這樣的人,有這樣的經歷,才會有這樣的作品出現。《輝夜姬計劃》是只有女作者,還要是在職場打滾過的女作者,才會寫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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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玻璃天花」到「家庭先行」

《輝夜姬計劃》是推理小說作者文善迄今出版的第四本書,故事講述在平衡時空中,夫婦經驗身,證明身體健康才可以生孩子。生產完後,孩子交國家撫養,母親重投職場專心工作,孩子在絕對客觀的環境下成長。平衡時空中,大人的生活不會被孩子干擾,孩子的成長不被父親的主觀願望左右,由大數據計出他們的專長,再由國家輔導和培養。世界再無父母子女兄弟姊妹的關係,甚至再無家庭……

文善已婚,不是母親,日間從事企業併購的會計工作,是百分百的職業女性。看到這樣的故事,我很直覺想到她會不會是那些很怕孩子的大人?

「我不怕孩子,我只是怕『兒寶』,那些整天繞著孩子轉,將自己的孩子變成唯一生活重心的人。身邊很多朋友都有孩子,跟他們約會要遷就孩子的作息時間我理解,約會地點也要選孩子友善的地方,聊天的話題又離不開孩子。我明白當父母是很重大的責任,但有時不禁會想,我們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小時候大人照顧我們之餘,仍然有自己的生活,小孩子不會是一個家庭的唯一重心。」

沒有孩子的世界清靜,理性,有秩序,商場餐廳不再喧嘩,好像很理想,那沒有孩子的職場呢?孩子原本絕少在工作地方出現,有沒有又有很大分別嗎?

「當然!其實這本書更多的靈感是來自我平時上班的所見所聞,一些令我費解和氣憤的現象。我做會計,這個行業出名工時長,這不理想,但大家也得接受。可是近年每逢有同事,尤其是女同事,家裡有了孩子後,她們就會很理所當然地要求準時下班,因為要去接孩子放學,我們加拿大又不像香港流行家傭。如果不讓她們下班很不人道,但長此下去就變了沒有孩子的同事要分擔她們的工作,這又公平嗎?沒有孩子不代表我生活只有工作啊!我下班後也有我想做的事。

「十幾二十年前很流行一個說法,glass ceiling,玻璃天花,指女生進入職場,很快可以升到一個不錯的位置,但要進入最高管理層,中間就像隔著一道玻璃天花,永遠可望不可即。現在已沒人說玻璃天花了,我自己就感受不到,女生靠能力絕對能晉升最高管理層,但為什麼最高管理層仍然男多女少?因為現在反過來又流行 work-life balance,生活平衡。可惜,對許多已婚女性來說,所謂生活平衡就是凡事以孩子為先。我工作的地方容許彈性上班,員工可以選擇每天工作四天,薪金相應打八折。這原本是一個不錯的安排,讓員工自己選擇賺多點錢還是要多點私人時間。可近年好像凡已婚女性都會選擇四天上班,為什麼女生總是率先犧牲自己的事業去照顧家庭?男生女生的潛能本是一樣,但在社會教化和傳統眼光底下,許多女生的潛能被浪費了。」

在《輝夜姬計劃》的平衡世界中,女人只用生孩子,卻不用照顧孩子(除了專業的育兒員),但反過來說,生產完後,她跟孩子的關係就完全割斷,直白點說就是「生咗等如無生」。我完全不明白在這樣的世界,為什麼還會有人選擇生孩子?為什麼要浪費十個月的時間,還有當中的健康和身材走樣風險,只為完成一個國家責任?

「所以書中有那個鼓勵生育的大型公關活動『輝夜姬計劃』,還有我相信不是每個人都很有意識去避孕,在平衡時空也有人會意外懷孕。在那個時空,生育有點像納稅或自願服兵役,總有些有能力又有責任感的人會選擇去為國家生孩子。」

 將生育變成國家責任,我很自然想起 Margaret Attwood 的 The Handmaid’s Tale。文善說她有聽過這本書,但沒有看過,倒是有朋友聽完她說《輝夜姬計劃》的故事大綱後提起The Handmaid’s Tale,她才去找電視劇來看。

 「寫之前真的沒有看過,如有雷同,絕對巧合。概念上可能有一點點相似,但 The Handmaid’s Tale 的世界更高壓,故事也說更多女性主義的事。《輝夜姬計劃》反而有些重點我會想到 Sheryl Sandberg 的 Lean In,一本教女生如何在職場上更主動去爭取的書。我不是在談那種很學術的女性主義,只想切實地討論一下現在的育兒理念是否令父母太疲於奔命,女生又是否太易放棄自己的事業?我從這些切身的問題出發,但坦白說,寫完整個故事我也似乎找不到答案,我不知道我建構那個平衡世界是否比現實更理想。」

移民 — 比女性更邊緣的族群

文善平均兩年出版一本小說,我以為她寫完《輝夜姬計劃》後會休息一段日子,然後才開筆寫下一本,但原來她已滿肚子新故事,隨時準備開始寫下一本書。

「新書有兩個方向,其中一個是有關移民的故事。我在九十年代香港回歸前移民加拿大,我一直以為像我們這類十多歲移民到北美洲的人是一個很特別的族群。我們對香港很有記憶,中文也流利,成長期一半在香港,一半在北美洲度過。我知道自己不是完全的香港人,但也不是完全的加拿大人。在加拿大的香港人有時是會自成一個小圈子,我的朋友也是以這類人多。跟歐洲移民不同,人家一看我們就知道我們是亞洲人,是有點難 100% 融入當地的白人圈子。而且我們的生活方式,娛樂、文化、飲食等,跟香港仍有很強的連結,總之我們不會一下子變了黃皮膚的鬼佬。我本來很想以這群人做主角寫一個故事,寫一下我們當年初移民時的掙扎,現在獨特的身份認同,算是為我們一代人留一個印記。但現在我對這個故事有點保留,未決定會不會寫。」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們不再特別,即將又會有一大批香港人移民或回流,又有一大批跟我們當年背景相近的少年人會重複我們當年的掙扎,我們這一代人變得一點也不特別了。而且那些所謂掙扎,跟街上那些年輕人比,又算得上什麼呢?」

無語。

不過我仍然認為文善這個故事值得一寫。我們談到去年很受歡迎的兩齣電影 Crazy Rich Asians《我的超豪男友》和 Searching《人肉搜尋》,還有電視劇 Fresh Off the Boat,亞裔美國人已確立了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主流文化的附庸,亞裔加拿大人也應該有屬於自己的聲音啊。

至於文善的另一個計劃?「我可能會寫石小儒,《逆向誘拐》女主角的新故事。如果會寫,這個石小儒會令大家吃驚,可能不是讀者想看到的石小儒。」

順帶一提,如果只看過電影,沒有讀過原著,小說的石小儒不是蘇麗珊,仍是年輕可人,但不算很甜,比電影版的石小儒陰暗和高智。這樣的石小儒再進化會幹出什麼勾當?值得期待。

原文刊於獨角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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