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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之不去,唯有抽刀斷水──譚偉平《內在的自由》

2019/1/9 — 13:23

【文: 陳偉傑 Hector Chan】

《內在的自由》展場中有九個房間,以二選其一的分叉路為開始,觀眾可在當中選擇不同的路徑,其間會遇見一些透露香港殖民地時代背景的物件、圖像、錄音,映像及裝置作品,然後又以二選一的分叉路作結。

圖1 小桌子上的紅小士兵手冊

圖1 小桌子上的紅小士兵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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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兵頭花園噴水池圖像

圖2 兵頭花園噴水池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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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場刊中附帶的日記簿

圖3 場刊中附帶的日記簿

隨著紅小士兵手冊 (圖1)、逆向時鐘、兵頭花園噴水池的圖像 (圖2),5.22花園道事件直播等線索的出現,譚偉平引導觀眾追溯香港歷史中的重要時期──六七暴動。場刊中附帶的日記簿 (圖3)中刻意標示了1967和1968的錄音年份,以便觀眾收窄範圍,鎖定六七暴動時期作為展覽的切入點。但除了錄音的日期外,日記簿並沒有提供更多清晰的資訊來協助觀眾更深入地了解背景細節,而是記錄了譚對於時間、空間、歷史,個人及自由等觀念的詮釋,以引導觀眾整合展覽的語境和態度。相比於定點地深入探討特定的歷史議題,展覽似乎更著重設定一條流動的路程和身體經驗,籍文字作路標,以再現某種思路,某種思考的流程,甚至思想的演變。

圖4. 展場中段的模擬家居空間

圖4. 展場中段的模擬家居空間

位於展場中段的模擬家居空間 (圖4) 是展覽路程的一個重要過渡點。舊式風扇輕吹窗紗,陽光微微透入,仿如一個舒適的家,似乎從之前沉重嚴肅的內容中鬆了一口氣。然而5.22事件的記者直播及1968年的港督新年致詞錄音,雖已因場地間隔而削薄了音量,卻依然喋喋不休的從之前的房間中滲入,使聲音有如來自風扇旁的收音機。在這房間中,觀眾不是在閱讀或解讀歷史資訊,而是彷彿進入了一個處於六七暴動時空的家,演繹當時人們的經歷。這個仿私人家居的空間讓展覽的語境由歷史議題,轉化成某種生活情境和回憶,讓展覽內容在詮釋性 (interpretative) 的資訊上增添了表現性 (representative) 的個人經歷。這個過渡點的出現正如譚在文字中透露,他在追回的既是一段「被誤導的歷史」,也是「父母的歷史」,甚至是「個人的歷史」等等。

從環境到個人,是空間的拆解;從歷史到回憶,更是時間的回溯。「Please Answer the Question」, 這是一句熟悉不過的指示,熟悉得彷彿凡是問題必須被解答。然而隨手舉例反駁,難以解答的事情比比皆是──有纖細如內心的糾結,亦有宏大如歷史與故事之間的輪廓。小如人心尚且難測,何況是被時間沖走的過去,縱然只是半刻之前,卻總是「相隔萬重紗」,看不清,摸不著。回憶這檔事從來是海中撈月。契柯夫 (Anton Chekhov) 說過的「藝術家的角色在於提問,而不在回答 (The role of the artists is to ask questions, but not answer them)」,雖被一些藝術家奉為座右銘,但當面對某些題材時,實際上恐怕不是「『回答?不了。』」的瀟灑,而是「回答不了」的茫然。譚在展覽中追溯歷史,意不在歷史是甚麼,反而在於「追溯」是怎麼一回事。

圖5. 兵頭花園噴水池繪畫   

圖5. 兵頭花園噴水池繪畫

圖6. 照射著開關的燈

圖6. 照射著開關的燈

圖7. 中文習字: 「大霧迷茫籠罩著本港,」 

圖7. 中文習字: 「大霧迷茫籠罩著本港,」

圖8. 解放軍政治宣導插圖

圖8. 解放軍政治宣導插圖

以日記簿上的文字為切入點,最後的分叉路的兩個選擇都呼應了「內在的自由」的命題:一邊是一張繪畫 (圖5) ──是「存在意志的本身」;另一邊是一盞讓觀眾開關,卻只照射著開關的燈 (圖6) ──是看見自己選擇的自由。展覽以唯心的回答來作總結,應該說,展覽名稱本身已經提早告知了答案。然而翻看日記簿中穿插的中文習字 (圖7)、政治宣導插圖 (圖8)、糾結的文字氣氛,甚至回到封面上「附記大陸」的刻意前設,「內在的自由」的命題和總結明顯出現得過早而突兀。這份不自然的對比,讓人懷疑表面上唯心的命題是否另有所指。

確實,展覽的實際氛並未如名字的表面般瀟灑和豁達。由於展場中存在分叉路,觀眾必須重新走兩三遍才可看完所有內容,而這份「重複」亦是展覽語境的重要部分。重複的過程中必然會再次走過一些同樣的房間,彷彿把曾經被總結過的問題再問一次。如此一來,所謂「內在自由」的答案就不再是一個真正的定案。

圖9. 兵頭花園噴水池動畫

圖9. 兵頭花園噴水池動畫

有道「不明所以」,人何以需要答案?面對不明其所以然的事,正因糾結於「不明」實在太煩心,所以才要找個「所以」來堵住「不明」。「問」與「答」的關係有時只是一種心理需求。答案 (Answer) 未必能解答 (Solve) 問題,而有時只是一種說辭,意不在解惑,而只為排憂。表面瀟灑不過一時,疑惑終究揮之不去,所謂「內在的自由」一開始那份唯心的豁達慢慢顯得口是心非。展場最大房間裡的動畫中 (圖9),兩位女性在噴水池旁那段無始無終的徘徊和失之交臂,也許才是展覽語境的真正縮影。

展覽設定了一個引導觀眾重複行走的場域,以其徘徊的身體經驗引起反覆的思考,並感受這份反覆的矛盾。在對歷史的追溯和徘徊中,譚似乎明知「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卻又難捨難離,未有「明朝散髮弄篇舟」的決意。提問也許得不到解答,但問過好歹也是想過了。在九個房間裡徘徊的思考流動,確實是發生過的。到頭來,所謂《內在的自由》的命題,也許不是指唯求內心舒適的精神勝利法,而是那份在徘徊之中反覆自問自答,謙卑的執迷,是那份明知「抽刀斷水水更流」卻刻意為之,略顯淒美的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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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香港視覺藝術評論人培訓計劃 2018-2019 獲導師阿三挑選文章,導師評語及其他參與者藝評作品請瀏覽1a空間網頁:http://www.oneaspace.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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