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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與死亡

2015/3/10 — 13:37

Roland Barthes的Camera Lucida 寫於1980年他交通意外身亡前的一個月,彷彿為能預視的死亡作最後的自我詮釋,是巴特為了克服對母親亡故的懷念、對死亡陰影的移近而寫成的,跟他前期的著作如Mythologies不同,他放下了符號的層層剝殼、文化歷史的穿針引線,轉而進入攝影的本質,尋認個人身影的存在形態,及其與時間、死亡的參差對照。

死亡的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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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本體論」(ontology) 和「現象學」(phenomenology)的角度出發,巴特毫不猶豫地確信攝影的本質就是一個死亡的姿態,是印記物與人剎那曾經的存在(there-has-been),那是說被拍攝的人和物在指認照片的過程裡早已不再存在,它只是被拍攝那個時刻的曾經記認,無論怎樣堅持,被攝的人和物在事後已經無法保有原來一樣的形貌,因此,照片喚起的是一個靜止的、死亡的影像,而攝影本來就是通過光學和化學的過程將人和物生存的死亡意識偶發地釘在紙上――照片上的物象存而不在,對觀看者也視而不見;我們丟棄殘舊的照片如同丟棄腐朽的生命,我們凝視照片如同見證自我的存在。照片與自我是方生方死的關係,而且永劫回歸,週而復始,因為當照片「沉思」就是它凝見的時候,既見證相片物事的曾經存在,也反過來折射觀看者的剎那現身,彼此是形而上的共存(co-presence)。

巴特對攝影形而上學的觀照,可以幫助我們瞭解人與照片的關係,相中的人無論怎樣熟悉,在緊緊凝視的剎那總有陌生的感覺,有時候是因為相片攝下的已是一個逝水年華,相中人和看相的已今非昔比;有時候是因為迫近的凝視放大了或縮小了我們平常認知的領域,因發見或盲點而使我們措手不及。這種由「時間」構成的距離,造就我們思考個人的存在或個體的歷史,事實上,Camera Lucida是巴特在追認亡母兒時照片的過程上如何克服死亡的作品,這張照片令他既親近又遠隔,既歡愉又刺痛,是亡母剎那的存在,也是巴特的自我見證,連繫兩者之間的卻是死亡的橋樑,因為相片的「時性」就是將「剎那」定格,在閃光燈與快門的突擊下,死亡便曝光,然後連「死亡」也消亡,留下的只是一個魅惑的影像凝結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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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惑與生靈

直視逝世親人的照片會能發見自我死亡的身影,那麼,凝視自我的造像呢?其實也同樣離不開這個「魅惑」的姿勢!巴特表示不喜歡拍照,甚至是有點厭惡把自己攝入人家的鏡頭內,因為這個拍攝的舉動是一個自我分裂的過程――當人家舉起相機的時候,「自我」便不能避免地分成四個部份:鏡頭前擺好姿勢的、鏡頭後自我認知的、自己渴望他人期待的和拍攝者設計拍成的,於是,每回閃光都是一趟自我的扮演,不斷的分裂帶來不真實感,最後刊載出來的變成跟自己完全陌生的他者,無從辨認。再者,當流動的自我被剎那的鎖住,然後靜止,歸入寂滅,這完全是死亡的觸感。因此,巴特每次看到紙上的自己,都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恐怖感,尤其是當相中的影像跟自己認知的、期待的、想像的並不一致,又或是自己的照片無端地被分類存檔的時候,死亡的魅影便如激光般在剎那間擊得他無力招架。

羅蘭‧巴特的Camera Lucida寫來充滿抒情的詩意和哲學的思辯,對攝影和死亡的論述來回往返於日常的生活經驗與主觀的記憶,行文之間隨意揮洒豐富的比喻和類比,感情洋溢,滿瀉智慧的靈光,可以說,Camera Lucida的寫作是巴特一趟發掘自我的死亡旅程,是他退入生命的本質,以寂滅的姿態對外在充斥符號、妄言和集體意識的世界。他在書中最後的章節指出,他之所以要還原照片的本質、自我的本體與死亡的連結,是由於消費社會的制度和慾望將照片功用化、集體化、規範化和統一化了,影像(image)代替了真實(real),失卻了照片原有的沉思和感召力量,因此他才試圖剝褪文化規條的約束和扭曲,追求照片給人原始的狂喜或哀傷。(節錄洛楓:〈存而不在:攝影與死亡的斷想〉)

 

CULS5213 Media & Popular Culture
Week Ten (10 March): Photography (I)— Object and Spectatorship
-Roland Barthes: Camera Lucida
-洛楓:〈存而不在.視而不見:攝影與死亡的斷想〉
*Presentation: Walter Benjamin: “A Short History of Photography”
(R ): Alan Trachtenberg: Classic Essays on Photography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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