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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訪】曾文通:人禪意地棲居地上

2017/7/20 — 21:40

【文:謝嘉豪;攝:Ifan yu】

有一則經典的公案,達摩禪師見梁武帝,帝問師曰:「朕建寺寫經供僧無數,有多少功德?」師曰:「並無功德。」又問:「如何是真功德?」師答:「淨智妙圓,體自空寂」梁武帝當時應該已經氣急敗壞,於是直接就問達摩:「對著朕的是誰?」達摩答曰:「不知。」後世將這段對話以公案形式展現,其中這個「不知」,成為了禪修者時時默觀參想的話頭。因緣際遇,筆者早前到大埔林村谷採訪曾文通先生,在訪談間對話之中,竟泛起了一道禪意。或者,正如曾文通所說,「我是誰?」是每個人都要自己去思惟的功課。

行住皆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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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認識的曾文通,是一位舞台設計師;有些人認識的曾文通,是一位頌缽療癒師。然而,問到曾文通對自己的認識,他卻「不知」。「很難形容當下這個狀態的自己。從事舞台設計工作今年剛好踏入二十年,認識我的劇場人都知道我是設計師,但我卻喜歡以不同的方式看這個世界。看這個世界當然有一個目的,就是認識自己,不斷發現自己。」曾文通說:「或者說,現在的我是個從生活裡不斷探索的人,例如透過設計、表演等方式,尋覓內在的自己。與此同時,尋找不同方式與外在世界連繫,繼續去做有趣的事吧。」不定義自己,才能讓自己更自由地去做有趣的事,對自己「不知」其實是自我探索的方式,曾文通以這種「不知」開了方便門,始終保持好奇心,尋找與世界連結的方法,做一個不「離地」的修行者。

入行廿年,當過設計師、表演者、音樂人,甚至導演,涉足過戲劇、舞蹈、音樂、多媒體等各類型的劇場表演,這些看似是跨領域,但對曾來說,卻是始終如一。「當初報考演藝學院的時候,其實一開始我是報考表演系的,只是沒考上。」曾文通笑說,面試時很快就被「叮」走,「但當時年青嘛,所以大包圍式報考演藝學院,最後設計科系那邊收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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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有進表演系不等於不會做表演,透過舞台設計的工作,反而令曾文通接觸到更多不同類型的表演藝術。他說多年來做過各種形式的表演,而舞蹈表演是接觸最多的:「我看一個演出並不只單純看它的肢體動作,或舞台設計,劇場表演應該是一個整體,所以在我經驗裡,表演和設計並不是一分為二的,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是一邊當演員、舞者,一邊做設計的工作。」他說,沒有哪一樣比較喜歡,都是隨緣而為之。曾文通說,二十年來設計工作佔了大部分時間,他自言現在是「半退休狀態」,所以想花多點時間嘗試做不同形式的創作。

一念即無量

早前他憑舞劇《中華英雄》獲得了香港舞蹈年獎「傑出舞台設計」,他為這個演出製作了一個簡約而宏大的舞台佈景,動用了幾噸沙放置在台上,景象令人難忘。「《中華英雄》的創作過程十分艱鉅,因為要演的是一部經典漫畫,它是很多人的集體回憶,過去也曾改編成電視劇、電影等,所以大家對它有很深刻的印記。如何去演繹它呢?我和創作團隊都想了很多辦法。最後我和楊雲濤(該劇之編舞)決定以沙作為主要的意象……沙,給人一種歷練的感覺,而它很配合這個故事的質感。」曾文通表示,要把幾噸沙子佈置在台上並不是容易的事,而且需要解決很多問題,例如通風設備、舞者在沙上跳舞時所揚起的沙塵會否造成阻礙之類等,他感激製作人員的辛勞幫忙,「回想起來,這個作品還有些地方值得改進。」他說,「然而,整個畫面看起來很有詩意,沙本身很有詩意,沙不時在變化,這特質賦予作品一種無常的意境。」

他直言多年修行的體會影響了他對設計的想法,他追求著一種具有禪意的境地,讓舞台空間盡量簡約,減低裝飾性:「其實一開始(從事設計)就想到要把空間讓留給表演者,而如何去讓它呢?雖然有人稱之為簡約主義,到底要簡約到什麼程度呢?但其實在舞台上一點都不簡約,例如當你要處理幾噸沙的時候,需要動用很多人力物力。」經過了二十年的歷練,曾文通把舞台設計也收納成為他念茲在茲的修行中。這位資深劇場人兼靈修者,修習過很多不同的靈修方法,而頌缽成為了他主要的門道。

近期除了《中華英雄》外,曾文通的《心寂無聲》亦是他從事劇場工作二十週年的標誌性作品。「《心》可算是我二十年生涯的階段性總結,我把幾乎所有修行的體驗和方式都放進了這個作品中。」他解釋道,「心若是寂靜,便是無,那即便體驗到自在的境界 。」曾文通不把《心寂無聲》當作一個演出,而是一次分享的儀式。他認為,古時祭祀儀式的目的是要讓人臣服於天地,也即是說要讓身心與大自然連結起來;在《心》的排練過程中,他帶領參與演出的演員、樂手到他家附近的山泉瀑布間進行鍛練,「我們都在河邊排練,排練時聽著那裡的蟲鳴鳥叫、風吹樹木而擺動的聲音、流水的聲音等,透過這些聲音和環境,鍛練表演者對身體覺知的敏銳度,也就是說讓大自然叫醒他們的身體。在排練室的話,你很容易有一個既定的框架,譬如說要去扮演一個條蛇,你只會做你既定印象給你的東西,但當你置身於大自然中,真的碰見一條蛇,你的第一反應肯定是驚到彈起,這才是身體最直觀的感受,這種對應比只用腦袋去創作更重要。」曾文通說。他除了與參演者分享他的修行經驗,亦為觀眾帶來了這種分享:「我不是讓觀眾在視覺上得到什麼衝激,反而,我把它看作一個儀式劇場來處理。」曾文通為了《心》寫了千多張墨寶,在完場後送給每位到場的觀眾,他希望觀眾把墨寶帶回家,日後看到它便想起《心》的一些片段,從而為觀眾帶來心的平靜。

修行不離地

有人對表演藝術的追求,執著如苦行,而雖然曾文通十分重視他的修行,但他認為表演者和修行,不是必然的關係。「這要看當事人的階段,如果他並不是對修行這概念有很大的感受,就不如不修。假如他以為那種空性的狀態就是很美好的狀態,就會被它所限制;除非他過著出世的生活,不然他總得要回到當下的現實裡,需要在空性與色相之間跳出跳入。」曾文通認為,真正的修行是要見「門後面有些什麼」,當你捧起茶壺時,就要全然覺知那手觸及壺柄的感覺,而不是在意念之中空想的感覺,所以這個空性其實並不空(Nihilistic)。曾文通不斷強調修行必須在生活當中,他提示筆者要從留意生活中的小細節開始練習修行,最終讓心平靜下來,但修行並沒有目的性,因為它總是在生活的每個片刻之中。

在他的家裡,渡過了一個特別的上午,他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接受訪問,窗外是林村谷的風景,訪問當天風雨不定,時而晴、時而雨,但我嘗試以曾文通所說的「心寂」來看這境遇,驟然地感到這風雨中林村谷,有種空寂之美,想來曾文通也是在這變幻無常的美景中悟出了他的美學。希望香港每個人都可以像曾文通一樣,懷著一種「空寂」,每天在生活中發現多一點美,點綴我們的生活,「美」化香港地,願香港人禪意地棲居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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