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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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8 - 0:05

【特寫】政治審查殺到嚟 香港藝文空間無得避?

2016 年中,環球貿易廣場(ICC)外牆突然投映著距離 2047 年的秒數倒數——「五十年不變」,你信嗎?這件出自本地藝術家黃宇軒與林志輝之手的作品,被發現秒數隱喻後,早列明不接受政治作品的主辦單位及策展人立即叫停。

「倒數機」被撤,倒數沒有停。今年六月,藝術家黃國才作品「班房回憶錄」一張刻有「八九六十四」的生鏽桌子,因策展人擔心「老闆不喜歡」,被撤出「Hi Hill 邂逅山川人」展覽;11 月 2 日中國異見漫畫家巴丟草基於「安全考慮」取消香港個展;11 月 8 日,大館以「不願成為任何個別人士促進其政治利益的平台」為由,一度取消中國流亡作家馬建講座,事後活動欲擬移師南豐 The Annex 仍再度被拒 。

時間一秒秒過去,政治審查一步步逼近,滿城風雨,人人自危,香港藝文空間的經營者怎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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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機 Countdown Machine (2016)

倒數機 Countdown Machine (2016)

富德樓馮美華:當權者會驚 團結溝通可抵抗政權

灣仔富德樓原是一棟不起眼的商住用樓宇。2002 年,大業主蔡女士去過一場有關藝術空間的研討會後,主動聯絡研討會講者馮美華 (May Fung),請她協助將 18 個單位以低於市值逾半的租金租予藝文工作者使用。十五年過去。黑紙、舊課本、影意志、采風、香港文學生活館、香港獨立媒體網、本土研究社......許多香港人熟悉的名字先後與富德樓建立羈絆。

這座落於鬧市的文化棲息地,秉持「低度管理,高度自治」原則。May Fung 認為只要大家自律、彼此尊重,大多問題可以解決。去年食環署因接獲投訴指富德樓有單位進行「無牌公眾娛樂場所活動」而上門調查,她出面與食環署解釋清楚該場地並非展覽空間,只是適逢開放日,不少朋友前來對話、分享,職員最終表示投訴不成立,小事化無。

「一切在陽光下,大家傾。」她當時受訪時說,重要的是民間與政府能積極對話。

然而政治審查不是食環投訴。面對日益嚴峻的審查問題,我們還能談嗎?

「嗱,我覺得唔真實嘅……但都要傾。」May Fung 承認透過官民溝通達至互相了解、甚至共識,有點烏托邦主義。然而她強調,藝術家不是沒有籌碼去跟權力對話,因為當權者也會怕。怕創作的力量,怕自由的聲音。

「藝術家最犀利亦最有趣嘅一樣嘢,就係佢哋會回應時局!」

馮美華

馮美華

作為藝術家,她曾多次對時局作回應。1983 年,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May Fung 拍了一套實驗電影,隱喻權力操作;1989 年,她拍《她說為何是我》,反思自己的身分,關於性別,關於香港人。她強調「溝通」可以有很多種方式,可含蓄,可激烈。「個 communication 要識走位。」例如馬建事件後藝文界人士在大館進行「舉白牌」遊行,May Fung 認為這也是一種溝通方式。那天,楊秀卓、三木、歐陽東、魂游等藝術家一行十人,手持象徵「白色恐怖」的白牌,要求館方交代事件,抗議政治審查。號角聲響,May Fung 認為,至少大館不能再裝聾作啞。

「就算你唔願意同我講,我都會諗方法同你講!」

但若當權者徹底逼人噤聲呢?May Fung 對此並不擔心,皆因她眼中關鍵在於藝術界能否團結一致。她引 2012 年藝文界群起力抗成立文化局一事,指只要大家集合力量,自由仍能守住。

若富德樓出現類似銅鑼灣書店事件,出現拉人封舖、甚至恐嚇業主的情況呢?

「我只能答,不會有這情況出現。」 May Fung 答道。

十數名藝文界代表手持白牌,在大館的「監獄廣場」集合。

十數名藝文界代表手持白牌,在大館的「監獄廣場」集合。

合舍王天仁:情況未最嚴峻 要避免自我審查

嚮往八十年代文化圈交匯盛況的藝術家王天仁,去年在深水埗大南街一間地舖開辦「合舍」,成為香港獨立藝文空間一員。租約一口氣簽了三年,他期望合舍在這期限內可像其英文名字 Form Society 那樣,由不同團體、形式組成(Form),連成一個網絡(Society)。

「合舍」在近月連串審查事件中亦有其角色,只是不是被審查一方。事緣 11 月 3 日中國政治漫畫家巴丟草原訂於港舉行展覽,並與多名關注藝術與政治的人士視像對談。然而展覽前夕,主辦方卻突指因「安全考慮」取消活動。講者之一的黃宇軒不甘就此放棄,決定另覓場地辦講座,作為對事件的回應。王天仁二話不說答應借出「合舍」,最終講座亦得以辦成。

「合理就做咗先。合理嘅嘢你都因為驚某啲嘢而唔去做,呢樣先得人驚」。

異見藝術家巴丟草在香港的作品展取消後,原獲邀出席開幕對談的講者 11 月 3 日在合舍一起回應是次事件。

異見藝術家巴丟草在香港的作品展取消後,原獲邀出席開幕對談的講者 11 月 3 日在合舍一起回應是次事件。

王天仁認為自主權移交、特別是雨傘運動後,藝術界的政治審查越來越明顯。黃宇軒與林志輝在 ICC 的作品、大館拒供馬建講座場地,都是他眼中的例子。然而王天仁表示,他不太擔心被政府干擾。「因為始終私人空間,香港都仲有一個餘地,『喂,我商鋪嚟㗎,你搞咩呀』」。反而他更關注的是,藝術界自我審查。

他以一個「有趣現象」為例﹕偶爾會有些組織接觸他,查詢借用「合舍」辦活動。這些組織除了藝文團體外,亦有政黨、政治組織等。很多時候這些組織會同時對他講:「不過,我們做這些(政治敏感的)話題,怕唔怕影響到你個場?」王天仁指他並不擔心。他擔心的反而是「對方有這種擔心」。

「我哋係藝術活動嘅生產者,人哋未禁到落嚟,自己竟然開始有一個意識:『死啦! 呢件事得唔得呢?會唔會惹到麻煩呢?』讓我哋產生呢個意識先最可怕。」

王天仁表示,藝術創作涉及政治話題、諷刺政府本是尋常事,跟呼吸一樣自然。然而近年香港一些藝術家會開始想,自己的作品是否在試探底線。他認為,當界線範圍越收越窄,藝術家更不應自我畫地為牢,「點解我哋唔係踢返去原本個位,甚至撐返闊啲?」

王天仁

王天仁

他希望藝文圈「不要太乖」,強調藝術家的專業就是要把持住自己的價值觀與立場,「做啲乖嘢,搵 production house 得啦;藝術家就係會踩吓界,挑戰吓你,有咩出奇!」王天仁自己就曾在香港藝術中心主辦的「藝遊維港」中展出作品「天問 No Question Allow」——三個神情不一的人型木板雕塑跪在金鐘政府總部前。作品讓不少港人憶起2014年雨傘運動,一場場在添馬公園上演的警民衝突。他笑言:「當初佢哋搵我嘅時候,其實完全冇諗過我會咁樣做,以為我做啲貓貓狗狗雕塑,但我冇理由唔做返啲嘢同地方有聯繫架嘛。」

踩界不一定是硬碰,王天仁指,藝術家有很多「玩法」,比如他自己就會在大館舉辦木雕親子工作坊的時候談「馬建風波」,談自由。王天仁又建議,在風高浪急的時代,藝文空間可連結彼此,聯手抵抗。「我哋吹雞一齊去做啲嘢,咪會有力量囉!」

對王天仁來說,最重要是藝術家不沉默、不遺忘。

然而藝術家不沉默,是否就能抵抗政權打壓?香港外國記者會不過辦了場陳浩天講座,副主席馬凱立即連入境都被禁。假如有日,合舍中招,被要求封舖,王天仁又會如何自處?

「首先,如果合舍都被封舖,我相信社會狀況已去到很嚴峻地步,那已經超越現時大部份人想像,所以無得估亦無得驚。其次,我還是相信香港人在超乎想像的嚴峻出現前,會再有大規模抗爭頂住吓。」

「如果已去到合舍也容不下之時,或許香港已經如文革時,做咩都無用唯有疊埋心水逃難了......」

大南街 合舍

大南街 合舍

碧波押三木: 殺到埋身 避無可避

當May Fung 認為團結藝術家可抵抗強權、王天仁認為還有許多進可攻退可守的策略時,策展人三木又怎麼想?

兩年半前,藝發局委約非牟利團體「社區文化發展中心」營運位於油麻地上海街 404 號的藝術空間,即為現在的碧波押。策展範圍除社區藝術外,也包括中國政治與社會的展演活動,如六四展覽、「濤」劉曉波先生沉海一週年展覽、中國獨立紀錄片影展等。

巴丟草、馬建風波發生後,碧波押閉館七天抗議。重開第二日,招牌下多了一幅惡搞林鄭月娥的橫額:正面寫「大愚人工倒」,背面暗藏玄機——「倒(島)你老味」。懸掛在門外的裝置藝術品「中國夢」燈箱,依舊醒目。

三木

三木

與 May Fung 和王天仁不同的是,三木關心中國,也曾活躍於中國,「唔係深圳河以北就全部都係敵人。」早在 1986 年,他已加入中國藝術團體「南方藝術家沙龍」,從事行為藝術創作。正因為曾經活在專制牢籠內,三木對政治審查有更深刻體會。「我自己就在大陸經歷過封館呀,封展呀…」2007 年,三木在北京舉辦紀念六四的展覽,共 64 名藝術家參與;他永遠記得當時某日早上醒來,一睜眼就發現公安站在床頭,直盯著他看。除了驚訝,他什麼也做不了。

香港藝文界這一刻雖未有這種極端事例,但隨著巴丟草、馬建事件出現,三木深感不妙。

「我感覺到香港政治審查或審查文化正迅速成長、完善起來。」他說。

他坦言,藝術家其實本來只是「畫畫、做裝置、拍嘢」,政治「我哋唔識搞」,但今日香港時勢,藝術家是被逼走出來,因為事態已嚴重到已不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我哋藝術家先有機會被人見到搞政治。唔係我哋搞政治呀,我哋被迫㗎﹗」

碧波押外貌

碧波押外貌

儘管如此,在他眼中,就算是巴丟草事件加馬建事件,「成個香港文化界的反應仍十分不足」,閉館決定正是源於此一原因。三木希望更多文化界人士理解問題的嚴重性,因此不僅自己閉館,亦呼籲其他藝術空間跟隨。

「只是整個香港都沒有空間準備這樣做。無人響應我們的呼籲。我有問過一些朋友和機構會否有行動?但大家都好似唔知點樣咁。」

「這些事情,如果你都不發聲,咪好大劑﹗」

*   *   *

後記

面對連串審查事件,藝文圈已響起警號。究竟自由的期限,還剩多久?

若相信「五十年不變」神話,還有 29 年;早被中國拒絕入境的馬建說:只剩 10 年;如果按照博彭駐港記者 David Tweed 的說法:「部份國家可能已將香港視為『僅是另一個中國城市』」,換言之香港自由大限已到。

「倒數機」被撤,倒數沒有停。你對香港未來,是悲觀樂觀?這恐怕不僅是藝文界的事。

霧中維港(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霧中維港(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馮美華訪問場地提供:映像傳意創作室

文/鄭晴韻

攝/陳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