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政治審查vs.市場審查

2016/3/29 — 13:20

今年我沒有再去Art Basel。若要尋找「市場」氣息,我會去賣魚賣菜的街市,那裏更有「市場」的生命力;若要尋找藝術境界,更應該避開藝博會的喧囂。

近年香港art scene熱鬧非常,藝術市場發展蓬勃,卻總讓人覺得這種熱鬧很不對勁,但似乎甚少人能夠用淺白簡明的語言說清楚問題所在。海外媒體如Financial Times、Guardian早有報道探討香港藝術市場的問題,但這些文章、報道的分析來來去去離不開本地藝術家難以受惠,或者藝博會充斥不懂藝術的內地土豪。然而這些都不是問題的核心。若說本地藝術家難以受惠於香港藝市場蓬勃,這是經濟問題,不是藝術問題,若真的只是經濟問題,也許並非太難解決;若說藝博會充斥不懂藝術的土豪,現今的藝術教育常强調藝術不要高高在上,理論上無論觀眾懂不懂藝術、或有沒有錢,都應該一視同仁。

以前香港被嘲為「文化沙漠」,沒有太多「大眾」關心藝術,現因為「藝術市場」在香港搞得風生水起,讓「大眾」有更多機會接觸藝術。撫心自問,「文化沙漠」有改變嗎﹖除了接觸到price tag和celebrity的光環,這有豐富我們的精神生活嗎﹖有帶給你很多inspiration嗎﹖有刺激你的思考嗎﹖我們的社會有更具人文關懷嗎﹖你覺得逛藝博會與逛商場有分別嗎﹖(你不覺得兩者應該有分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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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問題可能是︰藝術與商業/市場是否「二元對立」﹖

這可能是一個論文題目。我沒打算在這裏寫論文(以下只是一些思考,絶對稱不上嚴謹),只是這個問題讓我想起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 (Bela Tarr)。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播放他的電影作品《都靈老馬》(Turin Horse),貝拉塔爾本人出席電影放映後的座談會。會上有觀眾問他,柏林圍牆倒下後,他如何對應資本主義。他說︰「我前半生在共産國家生活,深受其害,我知道共產主義社會不是好東西,這我很清楚。但以前有政治審查 (political censorship),現在有市場審查 (market censorship)。以前你要與政府周旋,現在你要與商家周旋。政治審查及市場審查,哪樣較好﹖你問我,我真的不懂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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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讓我有一點點意外,我以為他會說資本主義社會稱不上完美,但比起共産的極權統治,至少多一點民主自由,看來他對資本主義的「自由市場」很不信任,不相信那「市場」真正「自由」、或真正代表大多數民眾的口味,因為所謂「大眾」口味也可能是由大財團操控。

他的作品應該大多是流行文化「市場」容納不下的,如《都靈老馬》,兩個半小時,電影中兩父女不斷重複著刻板的生活,兩父女無望,觀眾看著也絶望,極慢的節奏,我假設一般的香港觀眾應該受不了。但電影講的就是絶望,絶望令世界走向毀滅,上帝用六天創造世界,要毀滅世界也只需要六天,而且末日不一定要Armageddon式戲劇性大災難,電影中,屋外狂風肆虐,父女二人哪裏也去不了,家中老馬不吃不喝、拒絕去任何地方,搬家搬不了,水井乾涸,無法生火點燈,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重複刻板生活維持生命,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這足以在六天內令世界毀滅。

我嘗試站在貝拉塔爾的角度思考,他的出發點未必是拍一部藝術片一定要與市場作對,而可能是,他只想按照心中真實的想法拍電影,不去考慮「市場反應」,他覺得故事要那樣說才能表達他的真實想法,任何為迎合市場而作的包裝,都可能扭曲authenticity,成為 “censorship”。大爆炸式毀滅容易吸引眼球,符合現代商業社會要靠 “spectacle” 吸引消費者的運作方式,而貝拉塔爾心目中真正的毀滅不是大爆炸,相反,是安靜的絶望。

貝拉塔爾面對的電影市場,與Art Basel代表的藝術市場有很多不同之處,電影市場可能更接近我們平常所理解的消費市場,藝術市場可能是極少數的買家面對為數也不算太多的藝術品供應者,不知道經濟學如何形容/歸類這種市場。這裏只籠統地討論一般的「市場」及商業運作。

市場並非真正自由,除了因為經濟學中的「完全競爭 (fully competitive)」市場是理論多於實際,也可能因為市場往往要求商品供應者摒棄「自我」,要迎合想像中的消費者的口味生産、包裝商品。於是越來越難分辨,供應者提供的是否他們可以提供的最佳產品,抑或只是猜想消費者最喜歡的東西。最終,消費者及供應者都陷於無限循環、想像出來的、越來越脫離真實的「消費口味」,而過度「商業化」的東西也往往讓人覺得虛假、脫離真實。

經濟學將人簡化為labour,在supply 與demand的交匯中,人只是去掉自我意識、情緒、人性的一種factor of production。藝術講求表達真實的自我,單從這個層面來看,藝術與商業就算不是「二元對立」,也是格格不入。

或者這樣說,這種格格不入可能正是藝術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使命(如有,除非沒有)︰在去人性化、不停運作的商業機器中,幫人找回自我與真實,從商業機器中解放,做回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大公司裏的一個小螺絲。而若在極權統治社會,政治機器代替商業機器,成為去人性化的主因,藝術的使命也就成為幫人從政治機器中解放,找回自我與真實,做回一個完整的人。

於是,在極權統治的國家,藝術常以挑戰强權的形態出現;在資本主義社會,藝術常以挑戰商業的形態出現,或者大學的藝術史學院會這樣講,當代藝術的目的是批判 “spectacle”。

二十年前因為挑戰中國大陸權威(如毛澤東像)成名的中國當代藝術,在被藝術市場吞噬後,其叛逆性已被磨蝕,包括其在政治上的批判與反叛意味,也因為其商業上的成功而淡化,使它們淪為掛在牆上的可笑裝飾。諷刺的是,追捧這些藝術品的買家,尤其是那些後來跟風的土豪,親手葬送了這些藝術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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