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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南院,政策導向的藝術去中心化

2016/3/2 — 17:37

南院開幕當天仍有大型機具持續施工。(攝影/陳俊松)

南院開幕當天仍有大型機具持續施工。(攝影/陳俊松)

【文:高子衿;圖:財訊雜誌】

盤算到總統卸任前的政績需求, 工程延宕10餘年,真正施工期間只有3年的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以下簡稱南院),擔心完工日期重蹈2009年馬英九競選總統時喊出的2012年開館承諾卻跳票之覆轍,故而在第二次修正計畫中重新訂出的2015年底完工啟用日期,成為國立故宮博物院(以下簡稱故宮)籌建南院的團隊,始終念茲在茲、全力以赴的目標。

在去年12月28日南院試營運的開幕儀式上,包括故宮院長馮明珠與馬英九本人,發言都圍繞著這項工程時間議題,前者指出,「不僅工期沒有延宕,也沒有追加經費﹝…﹞毛院長,您應該獎勵我們。」後者做為國家元首,對於南院開幕的期許則是「一個工程花了15年,希望行政院可以思考一下,未來政府有重大工程時,因為不是每個部門都有工程單位,各單位應該分工協調、規畫,工程才不會延宕。」對比著故宮的國際地位,以及特別蒞臨現場的逾60位國際博物館界重要人士,未能把握難得機會向國際宣傳台灣文化的深度與高度,實為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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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開幕當天已湧入大量人潮,然周邊設施仍未到位,處處可見持續趕工的施工狀態。(攝影/陳俊松)

南院開幕當天已湧入大量人潮,然周邊設施仍未到位,處處可見持續趕工的施工狀態。(攝影/陳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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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政治凌駕文化專業

而從觀禮賓客的邀請組成,以及厚此薄彼的介紹,也都顯示出了南院被泛政治化的意味。首先是被奉為元首等級貴賓的香港影星成龍,不但具有中國政協委員的身分,1999年爆發外遇醜聞,2004年由於直斥台灣選舉像笑話,在當年引起軒然大波與抵制聲浪。在開幕現場男主持人多次誇張的介紹「讓我們歡迎國際巨星Jackie Chan!」的刺耳聲調中,相信多數民眾心裡共同的納悶必然是,為何馬英九的幕僚認為邀請在2010年《讀者文摘》中文版的民眾信任度調查中,「榮獲」最後一名的成龍來站台,對於拉抬馬政府的人氣會有所幫助?

南院開幕當晚的3D光雕秀。(攝影/陳俊松)

南院開幕當晚的3D光雕秀。(攝影/陳俊松)

台北行政院內閣全數到齊,但最早提出故宮南院計畫的前院長杜正勝,到石守謙、林曼麗與周功鑫等人,馮明珠雖曾在其致詞中點名致謝,但重要的南院開幕,卻全數缺席。而當年積極爭取、讓嘉義從20個遴選地點的激烈競爭中勝出,並隨後向台灣糖業公司徵收20公頃用地的前縣長、現任立委陳明文,卻被冷落一旁,未能上台見證且座位靠後,特別是對照同為嘉義縣立委、國民黨籍的翁重鈞坐在第一排,因此憤而離席。

國家重要文化公共建設的開幕,卻以行政內閣為主要貴賓的南院開幕儀式。(攝影/陳俊松)

國家重要文化公共建設的開幕,卻以行政內閣為主要貴賓的南院開幕儀式。(攝影/陳俊松)

在介紹賓客的唱名中,也可見到相似的專業與格局錯亂行徑。內閣團隊幾乎一一被點到名字,但實際上能凸顯開幕盛會高度的外國賓客,例如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辦事處處長梅健華(Kin W. Moy)、法國在台協會主任紀博偉(Benoît Guidée),以及少見的高規格藝術專業訪客如列支敦士登博物館館長Johann Kräftner、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中國藝術資深策展人張弘星、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館長許杰、東京國立博物館館長錢谷真美(Masami Zeniya)、韓國國立古宮博物館館長崔宗德(Jongdoek Choi)、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館長陳維德(Eugene Tan)、菲律賓國家博物館館長Jeremy Barns, CESO III、北京故宮博物院副院長馮乃恩、瀋陽故宮博物院院長白文煜、上海博物館館長楊志剛等人,卻全以「我們有來自X國、X國和X國的貴賓」被主持人一筆帶過,並未得到應有的尊重與禮遇,當天唯一「有名字」的則是代表發言的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現任主席辛茲博士(Dr. Hans-Martin Hinz)。

唯一唱名、受邀發言的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現任主席辛茲博士(Dr. Hans-Martin Hinz)。(攝影/陳俊松)

唯一唱名、受邀發言的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現任主席辛茲博士(Dr. Hans-Martin Hinz)。(攝影/陳俊松)

 

幾經波折、定位搖擺不定的南院興建過程

歷經兩任總統、兩任縣長和五任故宮院長催生出的南院,佔地70公頃,籌建經費為109.34億(中央79.34億、BOT投資30億),2001年提出計畫,期間歷經中央政權輪替、國民黨在立院杯葛預算,以及以融入玉山意象的設計案獲選的美國建築師安東尼普里塔克(Antoine Predock),因工程所需經費與實際分配到的預算相差28.49億,故宮要求其修正設計讓工程造價壓低至30億元以內,故而宣布退出設計案並遞狀控告故宮;更甚之,在周功鑫任內,連基本的定位問題都搖擺不定,原本定位以亞洲文物為主,卻在2008年立法院上會期中,遭到推翻規畫原意,改為於南院東側籌畫「西遊記主題樂園」,預計由製作人徐立功邀請導演李安等人參與,而後,2009年周功鑫向立法院做施政報告時,定位又再度變更,大轉彎為「花卉文化博物館」,展出精緻農業與生活文化結合的創意產業,與故宮的專長相距甚遠、政策形成極度草率,故而受到朝野立委的強烈質疑與批評,後經嘉義縣長張花冠、陳明文等當地人士抗議,嚴正要求「層級不容矮化」、「開館不容再拖」、「定位不容變調」,迫使馬英九開口向地方承諾,才又回到原初的規畫方向。

南院宣布落腳嘉義之後,命運乖舛,連年來爭議不斷,走過漫長15年才得以開幕。由於工程延宕多時,致使施工時間不及,開幕當天現場仍是一片黃沙滾滾,植被綠化也嚴重不足,人工湖裡明顯可見廢棄垃圾,展廳裝修尚未完竣,門窗玻璃有一部分碎裂未補全,先用顏色接近的PC板應急,隨處可見匆忙清掃但仍顯塵埃、或是最後收尾還未完成之處。南院在12月21日才拿到使用執照,且消防安檢在展出文物(包括鎮院之寶翠玉白菜)送達南院前,都還未過關,消防設備出現不少缺失,例如緊急廣播設備無法運作、水壓過大、部分火警探測器還未安裝完畢。

在故宮現任、退休資深員工回院指導,開幕的十個展覽維持著故宮既有的水準品質,更因為新建建築所規畫的挑高寬敞展廳空間,以及細膩靈活的展示設計與手法,增添了展覽的可看性。文物進駐已提前到位準備好,但是建築主體卻沒能跟上腳步,倉促開館,罔顧如享譽國際的汝窯青瓷、市價估計逾百億的《龍藏經》等國寶級文物的保存安危,更置遊客的安全於度外。對此,陳明文疾呼,「希望故宮務必確保觀光客的安全,不要只是為了政治性開館而開館。」

開幕之後,問題仍舊不斷,由於部分玻璃帷幕收邊及填膠尚有缺失,造成公共服務空間的天花板局部漏水,院方以塑膠桶接水應急,顯示施工品質仍有待檢驗與改善。殷鑑不遠,南院的作法,與前台中市長胡志強為了競選連任而要求提前完工的台中歌劇院,甚至停工先辦開幕活動而後再閉館整修,如出一轍。其被建築師伊東豊雄(Toyo Ito)列出高達 3,787項的工程缺失,致使完工期一延再延。迎來南院的開幕時期,馬英九與胡志強當年的情況一樣,面臨選情吃緊,故而期望透過大型建設的開門見客、獲取選票,用意不難猜想,然而卻犧牲文化公共工程品質,淪為政治人物最鍾愛的選舉綁樁利器。對比位於台南的奇美博物館,在拿到使用執照之後,循序漸進地測試了參觀動線、人流量、服務品質、溫濕度控制與監測設備,以及消防安全演練後,兩年後才正式對外營運,為了開館,做足準備,當中的差距高下立判。

館內佈置已到位的展覽一景。(攝影/陳俊松)

館內佈置已到位的展覽一景。(攝影/陳俊松)

 

去中心化與泯除文化優越感的多元平等價值

杜正勝最初的構想,是希望過往獨尊中華文化史觀的故宮,走出帝王皇室品味,以多元、平等的價值觀,接觸與瞭解周邊的亞洲國家,擴展視野與企圖,產生實質的互動;另一方面,在地理區域與城市發展的考量上,南院的落成,也是強調南北均衡、注重本土等思維之產物,它所象徵的意義,不僅是時下流行的接地氣之說,更是解構以天朝自居、自覺比他人文明卓越的優越感,正視過往被視為近悅遠來的蠻夷之邦,如何超歐趕美,在戰略地位與經濟上逐步躍升,獲得國際矚目,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另一方面,關於南院的興建,多數倡議者提到的參考範例必屬法國羅浮宮的朗斯分館(Musée du Louvre-Lens),包括陳明文曾特別參訪考察,2012年受邀參加開幕典禮的馮明珠當時亦在法國表示,「朗斯分館可為故宮發展南院計畫的參考。」朗斯原是一個以採礦維生的小鎮,人口位居法國城市第15名(50萬居民),但失業率卻已超過16%,自從30年前煤礦挖盡之後,整個城市也隨之沒落,由地方規畫爭取為羅浮宮第一個分館的預定地,而朗斯分館也提供了400多個就業機會;朗斯位在英國、荷蘭、德國、盧森堡等國環繞的中心,由於地緣關係,也吸引了許多來自其他語區的參觀者。

馬勒侯(André Malraux)在擔任法國首任文化部長的時候(1959-1969),推行行政去中心化政策,希望讓文化民主化,把中央的文化權力下放到各區域的行政首府,續任的朗(Jack Lang)更是延續並加速區域文化事業的發展。在這樣的政策背景之下,不論是羅浮宮或是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這兩座國家級文化機構,都在其他區域新建了分館,除了欲以大型文化機構之力,使沒落、沉寂的城市脫胎換骨,也在於疏散過於集中的人潮及解決館藏、展覽空間不足的問題(去年羅浮宮以926萬人次拿下全球博物館造訪人數第1名,且連續七年奪冠),使更多的民眾得以觀賞到這些國家級珍品。

當中值得留意的是,為了防範像龐畢度梅茲分館(Centre Pompidou-Metz)在開幕不到三年就因為新鮮度消失、致使參觀率大幅下降(2010年開幕成功創下80萬參觀人次的成績,到了2013年已減少39%,2014年僅有35萬),甚至爆出財務危機,羅浮宮朗斯分館在經營策略方面特別謹慎,並借鏡專家說法,避免如梅茲分館以特展為主、卻沒有典藏展與常設展的方向設定,同時採取常設展免費入場、特展付費的作法,藉以維持常態的參觀人數。

而目前擔任英國巴斯東亞藝術館(Museum of East Asian Art)館長的蔣得莊,則分享了她對於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如何思索成立分館與否的近距離觀察,「大英博物館很有意識地不建分館,但送大量藏品到地方上的小博物館中展出,若小館員工對藏品不熟悉,大英連員工、志工訓練一起包辦,不但讓全國每個地區都有機會接觸國家級藏品,也幫助小博物館抬高知名度,吸引通常不上門參觀的民眾。」而能促成這種運作模式的背後,在於英國擁有良好的博物館制度(The Accreditation Scheme,目前有1,800間博物館參與,致力於活化收藏並增進使用者的權益),當中,獲得認證的博物館都具備一定的水準與長期的營運改善計劃,「與其花15年和上百億只建一座博物館加惠一個特定的區域,政府用同樣的資源可以建立良好的制度,不但幫助全國博物館長長久久營運,還可讓國家級藏品到全國各地展出。」蔣得莊認為。

大英博物館每年約有5,000件文物在國內外巡迴展出,一般國內巡迴不另收籌展費,國際展出則多會收費,用以平衡館內展覽策畫、製作的高成本支出。而無論是羅浮宮朗斯分館為了維持到館人數對於展覽內容所做的專業評估,或是大英博物館更注重互助合作、提升國內整體博物館品質,而不競逐於一棟棟由建築名師所設計的博物館硬體,這些都是幾經波折、終於開館的南院,或是政府文化高層往後在考量大型館博興建計畫時,如何確實地文化紮根、整體提昇國民美學素養,可能參考的方向。

 

(原文刊於《今藝術》 2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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