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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真的不需要詩嗎?

2016/5/9 — 11:50

Jan Steen's 'The Severe Teacher' - 1668

Jan Steen's 'The Severe Teacher' - 1668

對人生充滿肯定、明確看法與意見的人,不需要詩,大概也無法從詩裡得到太多啟發。詩,尤其是現代詩,在形式上的基本方向,就是曖昧的、猶豫的,在肯定與否定間逡巡徘徊的。

在葉慈為詩人受到的不白誤解發出怨歎時,他特別指名了三種人──銀行員、教師及神職人員,這三種人最不能明瞭詩是什麼、詩人的努力是怎麼回事。銀行員及神職人員都是具有單一價值信念的人。銀行員看待世界、評價世界的標準就是錢;至於神職人員,就是上帝與教義問答。那麼教師呢?教師怎麼也會被列在這裡一起承擔葉慈的怒氣呢?

因為教師的工作,使他們總是必須提供是非分明、黑白清楚的答案。他們出的考題,每一題每一題總得有個標準答案吧,不然要怎麼打分數呢?教師的使命、職責就是找出標準答案,灌輸給學生們。然而偏偏詩與標準答案卻是無論如何不可能並存共榮的死對頭,從教師的觀點看去,他們當然無法理解、更不可能欣賞有人不斷在製造困擾困惑,不斷打破既有的秩序,不斷說著矛盾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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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個因素,使得教師們那麼不喜歡、不諒解詩人。那就是詩人的作品讓他們不解,挑戰了他們作為世界詮釋者,至少是語言文字詮釋者的權威。在成長的過程裡,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多麼依賴於教師的解釋!可是遇到了詩,教師往往無法再扮演稱職、權威詮釋者的角色,他們在詩的面前步履蹣跚、口齒不清,更難堪的是,他們有時會遇到學生對詩的接觸、掌握比他們還要強還要厲害的場面。

這是因為青少年們,在他們的世界裡還充滿了許多不確定,而且他們也還來不及將那麼多規律規則內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在與詩接觸時,他們往往可以有直觀的親和本能,他們能和藏在詩裡面,詩人的曖昧、猶豫,呼應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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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們不太能接受這樣的情況。憑什麼平日等待教師提供詮釋的小孩,卻可以宣稱識破看見了藏在詩裡面的神祕訊息?更何況問他們說到底從詩中得到了什麼讀到了什麼,這些小孩們通常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只是如此神祕而衷心地被詩吸引,一行一行一首一首啃進在教師眼裡實在沒什麼道理的詩。

詩人與教師的對立與仇視,事實上也正是人生的問題與答案永遠無法協調的衝突。不過難道完全沒有哪個時刻,教師也會被詩所吸引,也會覺得需要詩嗎?

當然有。尤其是年輕的教師,不管對這個工作中必須提供答案的任務再怎麼認真嚴肅看待,也很難不被愛情所襲擾。而愛情帶來的正是最大的困惑,最嚴重的失落,最難以解決的不確定感。

愛情來時,一切都變得那麼可疑。從最根本上動搖了所有意義的定點。他的笑有意義嗎?她的眉頭是因為我而深皺嗎?他愛我嗎?她還愛我嗎?這樣表達的愛適切嗎?會不會嚇跑了他?她對我的愛是真的嗎?他愛我比愛她更多嗎?她愛我比愛他更深嗎?如果失去了他的愛,生活還有意義嗎?如果她不願接受我的愛,還能在哪裡找到光明?……

愛情本來就是一連串的問題。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就算浮現出一個答案,也必然立刻引起更多的問題。愛情迷人與折磨人的地方,就在愛情存在就有問題,一旦問題都解決了,不再有新問題、新的不確定感湧出,那麼愛情也就乾涸了。

所以在詩的傳統裡,不管什麼時代,不管走到哪裡,情詩始終都是最大宗。所以在教師們準備好的一倉庫又一倉庫的標準答案裡,就是找不到可以解答愛情問題的答案。當面對愛情時,就連教師也得放下對標準答案的信仰與堅持,轉而乞靈於詩與詩人。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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