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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與視覺藝術的想像可能

2016/12/8 — 16:23

視覺藝術家及作家可以怎樣敍述島嶼的象徵意義,並從中發現更多創作的可能?

視覺藝術家及作家可以怎樣敍述島嶼的象徵意義,並從中發現更多創作的可能?

 ── 關於「島敘可能:文學 x 視藝」展覽的配搭模式

朋友說,香港其實有很多絕頂的自然好風光,作為香港人,如果你沒有好好享受過這裡的風景,你慚愧嗎?這話似乎要當頭棒喝,但我在想,立冬過後,涼意漸來,卻久不久又下雨,可以郊遊的好時機似乎比以往少了。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香港人的確身在福中不知福,要到美好的人事物即將消失,你才意識到需要為他者挺身而出,冀盼可以力挽狂瀾。於是我一直很欣賞會用心辦展覽的策展人,他們肩負了紀錄的使命,展現自豪的故事,甚至是對美好和理想引發想像和討論。

時至今天,各種五花八門的展覽都懂得花招百出,你要找好展覽其實不難,惟獨要看吸引大眾目光的文學展卻不是易事。向來要辦文學展覽都不容易,始終文學這媒介的載體是書寫工具。最有威力及刺激的地方在於文字產生的無實體想像空間。於是當我們談起文學展,總會立即想起樸實的手稿展。偶然展覽會搜羅文章中想像世界的實物,或是重塑作家創作時的空間環境,藉以增加展覽另類感官刺激,拉闊欣賞作品的角度。然而,這方法似乎已經用到了無新鮮,甚至成為辦文學展覽的必然策劃方向。通常這些展覽我都很快看完,然後拍拍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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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今年香港文學季的重頭節目「島敘可能:文學 x 視藝」展覽,讓我感到新鮮,彷彿展覽多走了一步,把視覺藝術創作人的視點引進文學的世界。我覺得是次展覽玩味十足,六對作家與視覺藝術家配對起來,有目標地以不同創作合作方式,一同對香港的島嶼產生想像和對話,分別就東平洲、小鴉洲、大嶼山、長洲、蒲台島和龍珠島這六個島嶼交換故事。

展覽分享會請來幾位參展藝術家及作家,同場分享彼此合作的緣起和感受。

展覽分享會請來幾位參展藝術家及作家,同場分享彼此合作的緣起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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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歸納,我會分成四類創作模式:一、作家和藝術家先見面,一起到島上觀察,再各自發展自己擅長的創作媒介,於是大家就同一樣的描述對象,卻各有不同的切入角度及創作方向,正如飲江與郝立仁的東平洲創作,各有各玩味有趣的地方;二、同樣作家和藝術家先見面,一起到島上觀察,但二人有事前相討共同的創作重心,正如樊善標與劉學成以古人為重心去理解及探索長洲,於是創作出來的兩作品能夠互相緊扣,同時可以彼此呼應,但創作出來的作品給人的感覺、氛圍和想像有點過於相似;三、作家和藝術家各自到島上觀察,間有聯絡,創作和交流時間並行,正如廖偉棠與馬琼珠看大嶼山、唐睿與何兆南看蒲台島,彼此創作過程中有互相影響的部份,作品暗地裡亦有大家的影子,但創作過程不斷變,以致難以保證作品最終的形態或呈現方式,是否與之前想法一樣,呼應的部份亦有機會偏離或消失;四、作家和藝術家根本沒有見過面,以回應或嘗試用想像方式,帶出大家不謀而合的創作重心,如韓麗珠與蔡仞姿的龍珠島和崑南與香建峰的小鴉洲。

以上四類合作都各有一定的難度,包括時間限制、藝術家們的性格與風格配合、對於多大的開放度接受他者介入自己創作世界等,這都不易處理。最終視覺藝術展覽和文學元素會否淪為各有各做呢,還要看策展人對藝術家和作家們各方面的理解究竟下多少功力。儘管如此,困難歸困難,眾多跨媒介創作人的出現,再把不同媒界混在一起,似乎已經是二十一世紀策展的重大趨勢。喜歡看展覽的朋友其實不妨好好學習展覽可行的不同配搭模式,可能會發現有趣的新視點。談「島敘可能:文學 x 視藝」展覽,我比較有興趣看看當中兩組未曾見過面的藝術家,他們的合作創作模式究竟是在搞什麽的呢?

藝術家郝立仁用東平洲的沙,於展覽場地寫上「東平洲」,突出文字的視覺呈現。

藝術家郝立仁用東平洲的沙,於展覽場地寫上「東平洲」,突出文字的視覺呈現。

回應式接龍創作:韓麗珠與蔡仞姿的龍珠島

看作家韓麗珠與藝術家蔡仞姿的創作,大概可以感受到二人是刻意地保持着舒服的距離吧。他們在屬於自己的空間去獨自思考和創作,可說各有各精彩。

韓麗珠本身住在龍珠島,以致她非常熟悉小島的特質和島上故事。策展人請韓麗珠先寫文章,以第一身角度敘述島嶼與她的關係。由三年多前,韓沒有想過自己會住在龍珠島,到因為小島的交通不便所帶來的孤寂感而愛上這島,甚至到最終連醫師都勸她搬離,這些經歷讓〈島中的島,或曼陀羅〉出現了。

我不認識韓麗珠本人,卻在文章中感受到韓某程度喜歡孤獨。加上二人從一開始觀察島嶼,到開始創作,再到完成作品,甚至作品放在展覽中呈現時,韓蔡二人都未曾見面。或許再有時間上的限制,究竟怎樣才可以促成二人互相交流對龍珠島的看法呢?

於是策展人嘗試推動回應創作,先有文章,後再做裝置作品吧。這大概可以延續想像空間,同時亦保留兩位創作人的個人風格。蔡仞姿接過韓麗珠的文章,看了非常喜歡。雖然二人從不認識,但彷彿有一種無形的連結,尤其文章中某些句子特別觸動蔡仞姿,例如「學會跟房東交涉,對管理員有禮,但跟所有人保持安全的距離。」蔡想起自己的生活和社會的轉變,以前邨屋鄰舍的親密到現在連出門口倒垃圾都會怕撞倒鄰居的尷尬。於是蔡造了半透明的攝影作品,拍出家的感覺同時又處於抽離和冰冷的狀態。韓的文章中沒有這樣的指涉,卻勾起蔡自行想像屬於自己的孤獨意象。這種接龍回應方式可以令創作擁有無限可能,同時保存了文學和視覺藝術的平衡感和玩味。假如韓麗珠看到蔡仞姿展覽中呈現的孤寂,會否又有新的創作意念呢? 

藝術家蔡仞姿有感而發,根據韓麗珠的文章字句,發展自己的作品。

藝術家蔡仞姿有感而發,根據韓麗珠的文章字句,發展自己的作品。

完全想像式創作:崑南與香建峰的小鴉洲

作家崑南與藝術家香建峰的合作更顯神秘。二人不但從未見過面,就連他們創作的主體──小鴉洲亦未曾去過,皆因小鴉洲並沒有客運船隻駛往。你必須自行跟船家租船,方能抵達小島。要了解小鴉洲的故事,繼而創作,依靠的除了是網上得來的二手資料描述,大部份都靠他們的想像,以他們最擅長的創作媒介,把焦點從小鴉洲這小小的地理定義,延伸至更巨大的討論和意義思考。

據知小鴉洲於2006年成為全港首處貯存低放射性廢物。當時環境運輸及工務局局長廖秀冬亦有主持開幕典禮。由於無人能夠輕易登上小鴉洲,故此這島充滿神秘感,同時存在一種壓抑性。對於創作者來說,小鴉洲絕對是充滿想像的地方,於是崑南寫了小說作品〈寇比力克的凝視〉,而香建峰畫了〈兩生鳥〉。小說故事關於雨傘運動後,主角因被襲而變得瘋人瘋語。他想像世上有另一人生得跟自己一模一樣,他們在小鴉洲有着奇異經歷。故事有趣的地方在於側寫主角身邊的人,包括前女友、母親和敍事者對主角口中的小鴉洲,究竟有如何的反應。當讀者同時接收曖曖昧昧的「真實」與擺明車馬的「虛假」時,重疊起來的不確定性,似乎給了香建峰〈兩生鳥〉的方向。 

香建峰的作品〈兩生鳥〉。

香建峰的作品〈兩生鳥〉。

香建峰曾說希望對小鴉洲保持一定的距離,正如他沒有見過崑南一樣,同樣希望保持神秘感。他先看崑南的小說作品,從中嘗試想像崑南是一個怎樣的人,想像他為什麼會這樣寫,嘗試理解故事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距離。繼而開始他自己的繪畫作品,把兩隻一黑一白的鳥重疊起來,本來相似的物種,卻是一種實物與影子並置的感覺。崑南與香建峰的創作沒有直接呼應大家的想法,反而以不同的創作媒介(文字與繪畫),趨向共同的想像和展示意義的模式(重疊真假),立體地記錄同一主體(小鴉洲)。

小結

將文學和視覺藝術配搭起來,再看其混合出來的效果,這本身就是一個實驗的過程。策展人需要考慮的事項確實有很多,既要讓作家和藝術家之間擁有適當和舒服的距離,又要確保時間足夠,讓創作人的作品能夠成熟發展,並且為大家「和而不同」的想像製造可以互通的平台。

觀眾該抱什麼態度欣賞文學展覽呢?

觀眾該抱什麼態度欣賞文學展覽呢?

《島敘可能》這種對話式文學與視藝展覽創作,儘管藝術家和作者未曾相遇,卻能自發地就同一個目標或對象創作,繼而注入自己的創作風格。對於策展人來說,採用這種「無為而治」的合作模式,相信每日都在提心吊膽,一直擔心最後出來的作品效果如何。不過我認為這做法取其好處其實並無不可,只要給予創作者最大的自由度,同時信任藝術家和作家們的力量,他們自有方法創造新可能。

我認為《島敍可能》把這危險的合作模式做到了,而且做得巧妙。對話向來建基於平等的狀態。只要有一方的震撼力過於強烈,視點傾側於某一種媒介,便會失去對話的平衡。要拿捏這個中間點,除了兩位創作人皆要在同一層次的藝術水平,而且他們亦要開放接受自己的創作方向會被其他外在事物所影響,方可開展對話。策展人需要用心挑選參展藝術家,否則某一方的藝術媒介將成為另一方的工具或消費對象,被利用得溶溶爛爛。

而《島敍可能》一開始就以「島嶼」作為連結的基本重心,就已經可以避開創作人自說自話的局面。創作人怎樣亂創作,都依然可以找到骨幹。第二層發展出來的對「島嶼」的意象和理解,是否相通或叛逆已經不受限制了,反而有空間容讓各種可能性,展覽才會好看。至於怎樣觀賞就交給觀眾選擇吧,三種欣賞方式,既可以獨立欣賞文學或視覺藝術作品,又可以並置和對照兩份作品,找出互相呼應的地方。而這個尋找過程,對於觀眾可能更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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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敍可能》

展覽日期:11月12日至12月23日
展覽地點:牛棚藝術村1a空間(土瓜灣馬頭角道5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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