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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四首

2017/4/8 — 6:59

【文:何明彥】

黨之煉金術師

「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各重千石,置遷宮中。」——《史記·秦始皇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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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第一定律:所有的東西必須以等價交換

古老的民族若要偉大復興 必須作出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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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甚麼不是可以交易的商品

以發展之名 坦克可以輾過生命

連社會主義的靈魂都可以捨棄

持異議者都必須啷噹入獄或是隱姓埋名

我們還能共產的是很久以後的公平

鐵幕下最好的美德是忍耐

黑牢裡有無數個明日需要等待

等待幾億農民工的血淚與汗

匯流成燈火璀璨的京城與夜上海

要召喚巨龍回來 還需燃燒煤礦煉成霧霾

在雲端氤氳一條可以輕易翻越的長城

維持面容的光潔與和諧

唉 建立一座帝國還需要幾世紀的災難

 

資本主義第二定律:需求與供給決定價值

要多少才能取得長生不死的賢者之石

我們永遠無法忘記 那條千年巨龍的暴斃

歷史學家判斷死因為帝國主義

陳雪一百五十年的奇恥 需第一座易手的城市

靜靜看著女王的年老色弛

談判桌對面的特使 笑著說沒有談不攏的價錢

時光流轉 出來混總是要還

落魄貴族對一顆寶珠已無心留戀

只怕被出賣的人民無法習慣

舊情若是難忘剪不斷 外國勢力理還亂

解不了殖的奴性終究愛不了國

如強摘的花結不了果

最恐怖的情人總能把人愛到無路可活

或許消滅一段記憶最好的方式是將之點燃

 

資本主義第三定律:提高商品的價值需要勞動

答應要保護這座城市的列強已經失蹤

再也沒有陰謀可以阻撓這場中國夢

黨的煉金術師說已可佈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在叛逆的城市中央 建立一座象徵權力的故宮

以超越預算的預算 犧牲數名勞工

灑下橫跨凡冥兩界的金紙 建一座鑲鑽的橋污染四周

再開一條高鐵刺入城市的心臟 加速半島與大陸的連通

陣型總會啟動 在某個不斷逾期的將來

施展點金成石的魔術

讓成片摩天大樓捲入漩渦  街道上示威與暴動皆幻滅成風

封印一種叛逆的方言於歷史之中

將城市鋼筋的空殼鑄成十二金人 陳列於絕對真理的天安門

敢問炎黃血脈之神 一隻巨龍的復活需要甚麼代價

還要獻祭多少不愛國愛黨的法官

政棍與暴徒的靈魂

才能讓天下人民對自由深深的絕望

 

德輔道西

親愛的 今晚

不是整座城市都隨著最後一班電車睡去  

一群失眠者悄悄於軌道旁群聚

相約做場荒唐的夢

白晝時的平凡乏味醞釀了夜晚瘋狂的衝動

譬如拯救一座消失中的危城

在冷漠的人群中宣揚一種危險的革命

 

親愛的 你看

西環街道上 人群在夢遊著

口中夢囈諸如自由或獨立之類的糊塗話

緩緩行進像是驕傲著啷噹入獄的良心犯

只有披著頭盔的鎮暴警察是清醒的

他們以盾牌砌牆 劃出夢境與現實間的邊界

隔離熟睡中的人與做夢的

今夜除了這條德輔道 一切秩序都是安靜的完好

 

親愛的 天黑請閉眼

你還得摀住耳朵 甚麼都聽不到也看不見

暴力將以國家之名 打碎夢與現實之分

警棍揮舞著精壯的肉體似洩慾中的野獸

四處逃逸的群眾如墜落的鏡子 無法重圓的碎片⋯⋯

槍聲從未響起 傷人的是散場後震耳欲聾的沉默

頹坐於板凳上的老人靜靜目送著一切 喃喃自語

「他們不過是互相傷害的孩子⋯⋯」

人潮潰去後的街道終得安眠

還在等待黎明的是未熄的燈 還是歷史的哀鳴?

 

親愛的 天亮了

誰會是殺害這座城市的兇手?

夢碎後的早晨 如升起的太陽所有人皆若無其事

一場抗爭彷彿一場遊戲

昨夜誰在夢遊 誰決定沉沉睡去 誰曾經施暴

已然不可考 就像歷史曾自記憶抹去的是許多悲劇

十字架上掛著誰 又是死於甚麼罪

慢慢也是閒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只記得遠方 一個故作莊嚴的聲音沉聲道:「國家⋯⋯」

自由沉默著 它的抗議細不可聞

 

堅尼地城海旁

港灣獨立的燈塔是溫暖而無能為力的 困惑於
岸邊停泊的船隻為何啟航遠去又何時復返
冬風何以奔我而來又輕輕自耳際掠過
海潮親吻過了礁岸卻又黯然退卻
一切連結是如此辛苦構築而又輕易崩塌
汪洋中的孤島何以自苦於仰望夜空的群星呢
能恆久擁抱我的仍只是冰冷的水
和遠處船輪偶然溫暖的笛響
永恆的都在天上
無常的還在夜裏

 

虛擲生命究竟是不是一件可恥的事

如果我將想念裝進酒瓶 流放到海中

它可以隨洋流到多久的遠方?

我曾焦切等待過一些漫不經心的回音

每夜閱讀對岸城市華美的燈光閃爍

貨櫃每夜的起降 汽笛的沉默

才驚覺短篇的主題不是漁人的靜靜守候

而是園丁的荒謬 淚是無法澆出愛的懂了嗎

為了灌溉一座早已幸福滿溢的海洋

我將生命貧瘠成了沙漠


 

兆康苑

咖啡色的屋宇有三十三層樓

三座老舊的升降機 各自運輸三分之一的人流

出了𨋢門不是轉左就是轉右

任一邊都是兩個住著一個小家庭的間房

假設一單位住著四個人吧 (再多就裝不下了喔)

一棟樓就有四乘二乘二乘於三十三 哇 五百二十八位住戶

 

若剛好於一日八萬六千四百秒之中的此時此刻

恰恰在這座升降機裡  三分一的機率

𨋢門開瞬間  與五百二十八分之一的你的相會

就像是為了想像更好的生活  

逃離數億人口的國家 跳下火車 攀過鐵絲網  

游過一條冰冷的河流 水中與逃難者一樣飢餓的野獸

躲避岸邊武警的巡邏 城裡江湖的恩仇

經歷各種形式的漂流與移動  嘗遍肉體與精神的苦痛

練習一種陌生的語言 學會再愛人與繼續懷念

終能寄居於這令人絕望的城市一樣不可思議

 

在這令人絕望的城市 論關係的困難

高樓折疊了空間 生活磨光了時間

每一扇斗室的鐵門 每一日的早出晚歸  

每一刻精心布置的沉默 每一次升降機的開合起落

誰知道斬斷了多少緣分

可以論證心動是如此不易了嗎

 

或許此刻我願褪下文明選擇裸露

跳過一些用以縮短距離的儀式 在病冷的機械空殼裡跳舞

我們就此放棄外頭的世界吧 在這機器裡重新繁殖一個宇宙

但當電梯停止上行⋯⋯

升降機雖老舊 只比閃電稍慢 較緣起生滅為長

你就要離開了 無法逃避像瀆神的巴別塔必然毀壞

閘門開啟後 我們都只能彼此囁嚅聽不明白的語言

唯一的問題是哪種道別的姿態

轉過身便是不再相見的兩個句點。

 

電梯向下 我自天堂貶回不斷重複的人間

只因過於苦惱如何避免失去這生命永恆的難題

一場失敗的賭注

我不但忘記原要停在何處 要會見哪位親戚

更錯過好多𨋢門外可能的相遇。

 

我的生命總是退回原點

如升降機每日的起降 西西弗斯式的徒勞

喔真的沒關係的 我擅長重來⋯⋯

 

(本文為香港大學刊物《學苑》《香港新文學運動》一期的內容;另見《學苑》 pdf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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