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日本新潟/越後妻有的經歷

2015/10/26 — 12:40

【文、圖:舒詩偉(台灣《青芽兒》主編)】

2015 年九月下旬,我去到新潟/越後妻有的松代町,在那兒待了 10 天。松代,算是個村子,與東京車程約 3 到 4 小時;由於位於山林地帶,每年有五、六個月都在積雪。

去到那兒,是想參加當地的「大地藝術祭」?答案是:是,也不是。不是,是因為三年一次的「大地藝術祭」在九月中即已畢幕,各種活動也告一段落。是,則因為仍有香港參與「大地藝術祭」一些務農/學習務農的朋友留在松代,等待稻米九月底成熟後,才能收割、烘乾……與收拾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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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參與這次「大地藝術祭」的成員,多來自「馬寶寶社區農場」、「生活館」與「鄉土學社」。主要負責在農地上開創「藝術創作」的,是由袁易天(TV)等人來規畫與執行。他帶了香港一批這幾年新務農的年青人,在松代山中闢出兩塊各約一、兩分的農地;以 permaculture/生態永衡法的理念,來規劃在一塊地種稻子(當地有名的越光米品種),另一塊則種植瓜果、蔬菜。另外還有負責在田中設計、裝置起十幾柱「工字鐵」,象徵地產霸權在蠶食農地的楊秀卓老師。至於處理團隊成員食宿、交通、器材、休閒、成員/志工來來去去,以及各種對內、對外協調事宜的,主要是林自立(James)。

當然,這麼多人、這麼長期(約半年)的農業/藝術計畫,總是需要一定的經費;資助者則是香港「伍集成文化教育基金會」。整個活動的主題,叫做:「大地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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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我在當地待的時間不算長,語言也不通,只能寫下一些粗淺、走馬看花的經歷,在此與大家分享。

 

大地的藝術?

對於「藝術」,我年輕的時候很嚮往。只要是出現新的「作品」、「表達」,或是「花樣」,都會想去碰,想去瞭解,想去給啟發。至於這幾年,則是聽到「藝術」,就有些怕。總覺得藝術,可以是前衛的;但也應在貼近百姓的生活中再提昇,應具有社會性與超越性,應可帶動起我們更豐富的人生、更深刻的生命,以及里仁為美的社會生活。

只是這幾年來,尤其是在台灣,許多的藝術表現讓我覺得怪怪的;或者說:不常給感動到。因此,要專誠去看、聽什麼,通常是懶得動。至於會去日本新潟,主要倒不是為了「大地藝術」;台灣就已有許多讓人看了會「嘆為觀止」、「目瞪口呆」的裝置、表演「藝術」;像是:在田中種植起一棟棟豪華農舍,具有各種異國風情的鄉間民宿,許多耗資千萬的蚊子館,在田邊小路喝咖啡,或是在農地中闢開稻子、挪出空間跳起舞來……這些,絕對是國際級的。哈……這次會去,主要還是這個藝術祭與當地農村、農業、農民的發展有關。

在松代,住在香港朋友租的一整棟兩層樓的傳統農舍。我居留的時後,約有十來個人來來去去。(松代也有民宿,一人約 4000 日元,約港幣 250元,比台灣要便宜。)

白天,主要是跟著 TV 的農耕團隊到農地;他們幹活,我則在旁邊做些較輕鬆的打雜事,或是附近走走看看。有時近黃昏、當天工作告一段落,一夥人會開車去山上觀賞棚田/梯田,或是去十日町購物。然後泡湯,然後吃晚餐,然後回家。

當地的道路,由於在山中,比較蜿蜒;但算是平整。不像台灣一些路面,人孔蓋頻繁,加上保養未必完善,於是顯得顛簸。路燈很少,因此就沒什麼光害,而且也節能。唯一不太習慣的,是車靠左行駛。

香港「大地予我」計畫,就我自己看,可分為幾個層面:1. 農耕/藝術,2. 教育,3. 發展出新的人際交流……

1. 農耕/藝術:有關「農」的展示,或是在農村想呈現「藝術」,我們通常見到的,不是把許多臨時種在小塑膠盆的花花草草,在地上或牆上鋪成某種圖案,讓場面一團熱鬧;就是以田地或山川為背景,在其中騰出個空間,讓人做表演。或是搭建一些讓人訝異的建築/房舍,或是製造一些如夢似幻的場景,或是做牆壁彩繪……這些做法,或有其「創意」之處,但我總覺得與地方的風土人情不太搭調,也與社區居民似乎沒有多少關聯。

2. 教育:這主要是針對香港一群中、大學生而設計的活動。他們有 20 多人來到松代,留了 20 餘天。除了做志工,協助其它藝術創作者的準備工作,也會投入田事。我認為這是件美事;讓年輕一代增長見識之餘,也讓大家有機會親近、熟悉農村、農務。而這也是為未來「三農」良性發展的希望,灑下新的種子。

3. 發展出新的人際交流:香港團隊在開墾、農耕初期,需要開闢水源、製造田間所需的堆肥(有別於當地人廣泛的使用農藥、化肥)。關於堆肥,他們的做法是在當地挨家挨戶或店家去詢問、收集可做堆肥的材料。於是一種新的人際、資源關係,開始發生連結。

在有些作物可以收成後,香港團隊會邀人到田中嘗鮮,或在每週末舉辦「香港料理教室」,與當地人或外地來客共同分享。於是產地到餐桌的關係、城市人與農村人的關係、香港人與日本當地人的關係,也給重新串了起來。

人與自然、人與糧食生產及飲食、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新發展,我想這才是可持續、實實在在的「創作」。

 

我在松代九天,團隊的農務主要是做收尾工作。在稻田中,是靠人踩在泥漿/雜草裡,收割剩下的稻子。這可是個結合體力與毅力的考驗。當地品種的越光米已告成熟,可收割。至於香港帶去種植的種子,或因環境、氣候不同,稻子仍未熟;但也得忍痛割除。收成的稻子要脫粒打穀,稻稈搬去菜園中做堆肥處理;然後稻穀要烘乾、輾米,再秤重包裝……

有意思的,是在街頭我們使用自助式精米機設備。投 100 日元(約港幣 8 元),把 10 公斤稻米放進去後,它自動幫你脫殼;還可選擇是要碾成糙米、或白米等等。很方便。香港朋友這次的稻米收成,近 400 公斤;不容易。

稻子收成後,下一步工作,就是要農地還原。這也是指:在田中裝置的十幾柱「工字鐵」,得靠我們人力來卸除。這算是費力、需要有耐心的工作。但在秋陽下,三、四個夥伴一天內也逐一的完成整個任務。看著 TV 帶著二十來歲的 Hinson 與 Dennis,我有些感動。兩位小伙子,已經來了五、六個月;都是研究所或大學畢業、這一、兩年才投入務農。相處了近十天,他們成天都浸潤在汗水或泥水中。但看不到臉上的不耐,聽不到任何的怨言;不是靜默、就是笑嘻嘻的在工作。沒有「辛苦」這種念頭。該做的,就去做;這是本份。我想他們這次在日本的經驗,也成長、學習到很多。由這其中,我也看到香港的希望。

至於菜園,則是收拾其中的「雜物」;如:讓作物攀爬的竹竿、棍棒之類。至於採收不完的瓜果、蔬菜,就讓它們回歸到大地。當然,種子還是要盡可能的收集下來。

(有關此「創作」更深刻的情節,請參閱:「青芽兒」69期: TV:大地予我--參與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以及本期相關文章。)

 

泡湯

來到日本,不泡湯,好像就有虛此行。在新潟的十天九夜,我們泡了七次湯;幾乎每天黃昏都去泡。泡完,再去附近餐廳吃晚飯。想想在台灣,我平均每五年泡一次。這次的日本泡湯,應是把往後 30 年的配額都用完了?

為什麼會天天去泡湯?主要是人白天在田中勞動,渾身是汗,回來後需洗澡。只是有時整間屋子有十來個人住,要大家都輪流洗澡,耗上三、四小時是跑不掉的。最簡易的解決方式,是全部帶去泡湯;50 分鐘後集合,大家清潔溜溜,再一起吃飯去。另一個原因是,有兩天,人只有七、八位,應可在屋內洗澡。可是熱水器臨時出現故障。請人來修,好像也要等待幾天以後(這讓我珍惜在台灣許多服務的便捷)。於是,再泡湯去吧!

每次泡湯,總會去不同的店家;價格算是物廉價美的,不是 500、就是 600 日元(約港幣 30 至 38 元)。有些是連泡湯帶晚餐,1000 日元(約港幣 62.5 元)。

這可比台灣便宜!於是,每天黃昏,我们一群人在買了門票進入、清洗身體後,就可蹲坐、或飄浮在熱湯中。有些湯池是在室內;另外在有些湯池,你仰躺著可以眺望天空,看空中的歸鳥,或遠方的山巒。腦袋可以空空,不需想什麼。可是,在我腦海中浮現最多的,是一群在雪中泡湯、滿臉紅通通的日本猴子景象。

由於還不到旅遊/滑雪旺季,泡湯的客人並不多。會來的,應多是本地人。可是,很奇怪,大家都不打招呼;安安靜靜各自享受自己的天地。這或與日本的倫理有關:不打攪他人。或他們原本就不相識?我想到在台灣,泡湯應是滿熱鬧的;有人會走動、交談、傳遞資訊(那家湯最好?),或結交朋友……而且事後我覺察到,在泡湯中製造出最多聲響的,是……在下。一下子大叫說空氣好冷,一下子說是湯好燙。

池中的湯,相較於台灣,算是清澈(幾乎透明),也沒什麼礦物質味道。感覺好像是泡在熱水中。這讓我覺得不像是泡湯,而是在台灣的水上樂園;但又沒有「海浪」,也沒水柱……

每家店,多大同小異。泡完湯,清洗、著衣後,可在室內的商店逛逛。店中賣的多是當地的一些土產品,吃的,用的……或是在大廳座椅上稍做休息……各家店,多是現代裝潢;大多是在山中孤零零的一間。這也讓我想到 N 年前去到道後溫泉。整個區域,可算是溫泉鄉(類似:新北投)。泡過湯後,人人着「浴袍」、腳踏木屐,在大街小巷中輕鬆地踢踢蹋蹋的。可是在新潟,泡湯只在建築物內,與旁邊的外界隔離。進去,像是去到另一種世界,像是做個儀式。出來後,又回到「正常狀態」,衣冠整齊。我覺得:這好像太規矩了些。

其中一個泡湯經驗到很有意思。如果不是日本朋友帶,我們根本到不了。那是一家在黑暗路邊、幾乎是看不到招牌的小木屋泡湯處。看起來,像是有別於其它現代商業式泡湯旅館的家庭式經營。沒錯!只不過這種經營方式,連人都看不到,也不是像台灣有些旅館只靠刷卡、按密碼即可進入。它有一個櫃台。既然沒人看管,於是在櫃台上放個小盒;想泡湯的,直接把 500 日元擺到盒子中即可,或自己在盒中找錢。一切靠誠信。換衣,沖澡之後,有兩個湯池;一內一外。每個約一坪半大小。真是可愛與人性。

在松代的最後一晚,由於事多,沒再去泡湯。大家好像也沒意見。我倒是在知道後,私下嘆口氣:「唉。總算不用再泡了。」

 

宛如無人之城

大部份時間,我是在松代;有時也會與大家坐車到十日町,吃飯、辦事,或泡湯。它們分別是山中的小街區。你如果問我對這些街區的印象?我立卽可脫口回答:「冷清」。沒人,看不到什麼人。街道規劃的規規矩矩、乾乾淨淨,偶爾有車輛駛過;但就是看不到人。白天如此,晚上更是如此。

一般的店家,晚上七點就打烊。留下來的是,燈火通明的寂寥路燈,與街區外整片清徹的星空。真好,好久沒去到少光害的地方。人呢? 留下來的多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年青人大多去到都市。一般人的生活不餘匱乏,只是或許覺得太無聊?於是在老伴走後,冬天自己孤單在室內自殺的事件,時有所聞。

這讓我想到在中國大陸許多地方,公園晚上的廣場舞或麻將區,這都是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或是在台灣農村,老人家在家帶著孫子女,讓子女安心在外地工作;而不是讓長者孤獨在家。這樣,自殺的情況沒那麼多。

整個地區沒什麼人氣,於是冷清的狀況宛若「鬼城」。我想到中國一些地方經開發後所形成的鬼城;整片新建小區空蕩蕩,沒人居住。但我也想到台灣,有許多地方的空屋率是這麼高;街上看起來很熱鬧,其實……

這是種很奇異的感受,什麼都有,就是看不到人。在台灣農村,尤其是晚上,你也看不到什麼人;可是能感受到在每戶人家窗戶透出燈光後的溫暖。我也問過香港朋友:大家這麼早休息,人口應增加啊? 朋友回答:都這麼老了。我:噢!?

 

看不到人,還是有人

即使在這一帶,難得見到人,尤其是青壯人口,但經朋友介紹,我們還是有機會與幾位務農的朋友見面、聊天,及吃飯。由於語言關係,以及相處時間不長,交流的深度自然不足。但透過初步交談,仍多少能有個大致的圖象。

1. A 桑:年近 40 歲。前幾年由外地遷入松代。與當地人合夥,租地務農。比較讓我們驚訝的,是問他有多少地?他說租了 80 來公頃,但分散在四處。因此得忙著跑來跑去的。

A 桑說有許多農地都沒人耕種了,不少老人家主動請他們管理。香港朋友聽了都很羨慕,因為新界農地過去 20 年來在快速萎縮,成為土地開發;想務農,的確是土地難得。我則與 A 桑說:台灣有代耕團,從南到北協助耕種與收割;以補人力之不足。他聽了,很驚訝。

2. B桑(女友):
桑,30 來歲,去過加拿大,女友曾在英國待過,因此可用英語溝通。B 桑,在東京與朋友組了個樂團,周末晚間常在各俱樂部做表演,算是自娛娛人,也可賺些生活費。他也拍攝記錄片。

B 桑今年申請到政府一筆支持年青人務農的小額經費,於是 5 月與女友來到新潟跟著 C 桑老師學習自然農法。女友則在當地找到份工作。他打算跟著學習一年,自己再於當地獨立耕種一年,然後回九州接下父母的土地繼續農耕。B 桑告訴我們:像他們接受專案輔導的人,可自己挑選一個地方,跟隨著政府指定的老師,依自己興趣,學習農務或手工藝。

3. C 桑夫婦,年近 60 歲,年青時曾為戰地攝影記者。十年前與老伴遷來山中居住,以自然農法務農。由於山中的老房子與農地都是朋友免費提供的,他們不需花什麼錢。在山中,住在孤零零的一棟老屋,過著清淡的生活,這可需要有一定的能耐哩。我如是想著。

兩夫妻,春夏天種稻,除了自用,也會提供給固定的客戶/朋友。另,C 桑也會與附近的鄰居一起整修屋頂。至於冬天呢?則在家看書,以及忙著清理屋頂上的積雪;當地降雪量,有時可達七公尺。這對我們生活在南方的人,很難想像。至於在冬天要看六個月的書?我只能佩服。

4. D 桑我沒見過,不過香港朋友曾去拜訪。他用慣行農法種稻,也清楚灑農藥、化肥不好,自然農法比較對環境、萬物更友善。可是他做不到,因為年紀大,沒這麼多的體力。再加上,日本對農產品的化學殘餘,有很嚴格的標準,一般農民也會遵守。他可是對自己產品的品質很有信心。對於此點,我個人是理解與尊重。

 

小店家

這幾年,我一直提出要保護我們在地的店家,免得人人給各種大大小小的連鎖店包圍,讓在地經濟變得蕭條。在松代、十日町的店家,我去過的不多;有一些是處於歇業狀態。據說是前陣子「大地藝術祭」遊客太多,大家忙翻了;因此在活動結束後,先休息一下,然後再等過兩個月滑雪人潮的到來。

還不錯。在這些店家中,我只看到兩、三家連鎖店。其中一個是在松代車站旁的7-11,而且是 24 小時營業。大部份商店在晚上七、八點後就休息。曾進去一些店家買吃的、用的,一切都乾乾淨淨、井井有條;只是幾乎所有商品皆用透明塑膠套封著。似乎很整潔,只是,我覺得,好像不太環保。

去到最多的地方,要數餐廳。一頓餐一人需花費 700-1400 日元(約港幣 50 至 88 元);相較於台灣的外食,稍偏高。當地菜色的口味,類似台灣,偏甜。至於餐具,要比台灣來的更多;大盤/小盤,大碗/小碗,讓我很忙的在桌上移來移去……

感覺日本人對食材是很講究的,要乾淨與新鮮;比較讓我驚奇的,是餐廳師傅在處理魚片、肉片時,感受到他們是一種溫柔的對待,是一種珍惜;其中好像還有種感情。而一般餐廳,也會標示出它們所用的米,是來自當地哪個產區。

新潟是有名的「越光米」產地。我們特意去吃過幾次的一家餐廳(就在松代車站旁),也是因它的米飯口味好。據說(我不懂日文,許多資訊靠香港朋友轉述):這家店的米,是來自附近山上某個棚田/梯田區。我們去過那棚田觀賞,它在山谷中,日照不足,而且要近六個月才成熟。能享受到這種米飯,應是種緣份,也是福氣吧。

比較印象深刻的兩家餐廳,主要倒不是它們的口味,而是氣氛。一間是在溫泉區以黑膠唱片放爵士樂的餐廳,另一間則是家居酒屋。

在泡完湯,我們來到附近這家位在路邊的餐廳。獨棟的兩層樓,一樓開店,二樓應是自己住家。店面不算大,約 10 來坪;分三個區塊:褟褟米的用餐室,有桌椅可坐著喝咖啡、酒類的小吧廊,以及旁邊的小吧台(日本室內的空間,一般而言對我都嫌小。以至於我發現自己在任何室內,時時都得弓著身子。否則身體會撞來撞去的)。

這間家庭式餐廳,已快到第四代準備接手了。這也是指:不需特別做什麼樣的裝璜,幾世代累積下來的經營,就自然散發出它親切、典雅的氛圍。第三代的店主夫婦,喜好繪畫與音樂,尤其是爵士樂。於是我們一行人是在很古老、瀰漫著爵士樂曲的日式空間,享用當地美食。身旁,有唱片、有書本與擺設,牆上有畫作,牆邊還有座大提琴。

用完餐,捨不得走;反正回去也是在冷風持續輕吹的屋子中,還不如待在有音樂與美酒的地方。店主夫婦閒了下來,會與我們述說當地的歷史發展與旅遊資訊;老板娘也會分享她做的小餅乾。翻閱地方攝影集,聽著音樂,聊天,喝啤酒……很快到了晚上十點,不好繼續打攪。一群人在致上謝意後,坐上車,駛入暗夜中的山林歸路……

至於另一間居酒屋,則是在十日町大街旁的一個小巷子中。外面不起眼,但室內坐久了,讓人覺得親切。經營的是一對父子,主要是兒子忙著備菜,父親在旁協助。

原本是我們三人,由於語言不很通,比較是安安靜靜的看著師傅備餐,然後用餐。我按菜單上的圖片,點的是綜合握寿司;1800日元(約港幣 112 元)。看著較年青兒子/師傅隔了一個玻璃櫃,在我面前對米飯、魚片的處理,覺得有些像是藝術創作。他對米飯、魚身某部位特性的掌握,瞭如指掌,而且處理起來,是溫柔、細緻,與俐落的。很自在的動作,不誇張。不像在台灣吃日本料理或鐵板燒,有些師傅在你面前翻炒一堆豆芽,非得弄得驚天動地不可。也不像在台灣,炸排骨、雞排,一炸就是一堆,好像不是在面對食物,而是貨品。他手的做每一個寿司,都是獨特的,自成風味;但輪次品嘗,合起來又有另一種氣象。或許是自己的孤陋寡聞,這次總算具體領教到日本小餐廳中食物該有的風味。只是回台後還在想:為什麼在台灣去日式餐廳,菜色看起來差不多,但吃起來感覺就不一樣?

餐廳的特色,不只在口味(其實口味對我來說,多是大同小異),而是在氣氛,在人當時所處的環境。用餐時,如果旁桌有人大聲講手機、或有小孩大叫、或跑來跑去,這種用餐氣氛,對我來說,就是──不對。能好好用心的享用食物,相信廚師為我們做的食材挑選與烹飪,感謝在食材後面不知名的農友在生產糧食時的認真,以及旁桌有友善、知禮的食客……這是幸福。

8 點多,分別進來兩位客人;看他們與店家交談的方式,知道是熟客。店主也似乎能掌握客人當時的狀況:不是用餐,而是來坐坐,品些酒,吃些菜,聊聊天。也因此,會推薦當天特有的菜色:魚鰭下方的肉(這是兒子/師傅在紙上畫圖展示給我們看後,才明白)。

客人在得知我們分別由台灣、香港過來,也表歡迎之意;用日語及簡單的幾個英語單字,介紹我們當地的名勝等等,也請店主做一小盤特色菜,讓我們品嘗。店主與客人、客人與客人之間的關係,於是變得很熱絡。

兒子/師傅在忙完上菜的工作後,也會拿起掛在牆上大大小小的迴力棒,與我們分別的在店中飛舞起來。一小群人如此的吃吃、喝喝、聊聊、玩玩……竟也到了 10 點半。然後,朋友開車來,進來坐了一下,品嘗師傅請的冰棒。然後接我們回去。

事後回想,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深夜食堂」的溫馨場景。或這也是在小鎮上,晚間少數能碰人、交流與休閒或打發時間的地方吧? 再想想,又有些替他們擔心:一個晚上,就我們五個客人,生意要怎麼做下去? 但既然已經做了兩代,應是沒什麼問題的。

有關店家,另一個比較印象深刻的,是在松代、十日町都可見到當地政府支持的在地特產店。店面有大有小,裏面販售地方的生鮮產品、加工品,以及手工藝品。我基本上沒買什麼,但每、一兩天會帶回一瓶本地產、不同牌子的清酒 (Sake),晚上再與大家共享。

 

一點想法

去到松代不到十日,看到的主要是香港團隊在那兒的耕作/收割活動,以及粗略感受到當地的生活狀況。因此如果要談「大地藝術祭」與當地可持續的發展,我說不出個所以然。

想到台灣這幾年,許多靠「文化創意」、靠各種「節」來吸引觀光人潮的例子……這會是農、漁村良性發展的正軌?鄉間,有自身有別於都市的生活方式、緊密的人際關係、地方特有的經濟運作,以及應有自己該有的相對的主體性。如果把它推向成為都市的「後花園」、城市人的「夜店」,這會是對鄉間另一種的掠奪方式?城市自身冒出的問題,自己解決不了,卻轉移到鄉間來替它紓解;結果問題是仍然存在、或愈變愈大,或甚至說把鄉間拉進去與它「共舞」?

這種話,或許講得有些超過。但我所想的是:一個農、漁村,怎麼看待它自己?怎麼在期許的良性城鄉互動關係、而非主--從關係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而在開創自身新發展的同時,也能轉變一波波城鄉不均衡關係的趨勢,而開展出另一種整體良性的社會發展的可能?

越後妻有的「大地藝術祭」,或應不只是成為這樣只顧吸引城市、國際的觀光人潮。至少,我從香港團隊在這地方的「表現」:從他們與當地大自然、與土地互動的關係展現給當地人、給來客體會,從他們嘗試透過農耕、透過「料理」/飲食、透過年輕志工,想與在地社區結合、發展出新的連帶關係……這是一種新的開創,與新的國際連結。其中也有深厚與細緻的理念,與實在的汗水;而不只是在燒錢中「熱鬧一場」。或許,這也是「大地藝術祭」與香港團隊所期許的;也是「大地藝術祭」所做的,與在台灣所冒出的狀況,細微差異之處。我們能由此有所反省、有所借鏡?而終歸,也回到我一直在問的:我們想要有怎樣的農村?怎樣的社會?而當我們看到在世界各地各自孤守、或凋零的農村,能夠開始相互看見、交流,這是否也是一種農村與社會翻轉的新契機……這有人或認為是個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務,而我這次看到其中的「可能」……

 

(原刊於《青芽兒' #70》2015.09/10,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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