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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晚安》──在畫廊中再續的一場史詩式抗爭

2015/11/11 — 16:23

【文:張佑寧】

要以「史詩式」去形容一起事件,該事件必需有大量的史料記錄,以及產生英雄人物事跡,各階層的人為同一事件作表述,又有各式文體記錄(假設當時沒有攝影機錄音帶等器材),才能讓後世有材料、有 sound bite 可以歌頌;中外著名的戰役無不如是(嘗試隨意舉中外例子,有淝水之戰與特洛伊戰爭)。回看去年的雨傘運動,除了陸續有來的文字記錄和表述,雨傘運動還累積了上千萬張的影像檔案。

說實在,本地商業畫廊願意展示雨傘運動的作品,還是讓人蠻吃驚(同場亦有日本攝影師北野謙的相關作品)。畢竟,我們都得承認 2005 已非 1995;在 2015 原來已經需要透過林林總總的形式去「紀念」一年之隔的那一場抗爭。現實中殘存的,也許只有在何兆南的攝影集封面照所捕捉到草地上一個個如幻似虛的痕跡。相框內二分了添馬公園的天和地,驟看似空無一物,我卻感覺獨自墜落到草地上那些恍如墓穴的暗處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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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事博物館在今年三月率先將雨傘運動列入短期展覽一部分;好些團體最近趕著所謂的「一周年」舉辦展覽、劇場;文字組織及媒體先後出版相關文字創作、紀錄及訪問;在星期六日的旺角,鳩嗚團的口號仍然喊得響亮;各樣工作都讓運動向「史詩式」的方向推進,嘗試為它打下堅實的基礎;當然亦反映了確實有為數不少的人,認同運動的歷史意義。

觀展之際有幸遇到藝術家本人,既然他也在運動「一周年」前後有所動作,我作合理猜想,他也認同雨傘運動的歷史意義──而且運用了三種不同的手法,將當日的時空,延伸到今天的展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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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景》一系列作品,是從平凡人的視點出發的攝影與錄像。藝術家認為攝影是將一個四維的現實「壓縮」於平面之上,而得出來的照片就是壓縮了的現實;相對攝影而言,錄像的壓縮就較少。這一系列攝影作品,對比其他傘運的影像而言相當冷靜,以佔領地點及物件如頭盔、橫幅等的黑白照特寫,堆砌成一條時間軸。左右兩邊的牆上分別放映著連儂牆地面的流水與金鐘佔領區內川流不息的人群。

這一組作品會否是抗命者在露宿於佔領區的某個深夜,對躺在旁邊的同伴道聲晚安、沉睡過去以前,早已疲累不堪的雙眼掃視到的最後景象?透過壓縮了的現實,佔領進行時一種真實的情緒被延續到一年後的有限時段內。

印象中攝影師都喜歡捕捉 decisive moment,但其實大部份人都只能間接地透過照片等各種記錄去「經歷」那些時刻,等同於被攝影師牽動情緒;South 作為攝影師,在今次展覽中選擇呈現的卻是佔領區內每個的人都曾經歷的日常。那麼何以只選雨傘運動相對靜態的一面?South 說:「有些時候必需退下來,因為自會有人負責紀錄的部分」。

我想起在傘運中被捕的知名戰地女記者 Paula Bronstein 與視覺文化庫存計劃的影像提供者,同是「拍攝者」的身分,卻處於非常不一樣的位置。那麼,攝影師與藝術家在雨傘運動或其他事件中,所擔當的綱位究竟是什麼?是一個特別的存在,還是無異於一般群眾?

South 的作品鏡頭下顯然有「人」的出現,卻並不是以神聖的姿態出現;他沒有在「人」的觀點上刻劃,即便在所展示的錄像裡玩動態版「Where’s Wally?」都未必可從中找到某一張臉孔——展覽整體上呈現的,卻是整場運動的精神狀態,你彷彿能感覺到它疲憊的呼吸,就像那時候大多數參與佔領的人在運動中段進退維谷時所面對的無力感;展覽的設置雖然簡約,但就有不少心思放在重塑傘運時的骨骼之上,例如當時膠索帶的無處不在,展覽其中一組照片便運用三條黑色膠索帶組合懸掛,嘗試用視覺提示帶動觀者的思緒。

若說攝影本質是曖昧的,其所傳遞之訊息因觀者而異,那麼《不平日常》的系列,似乎試著透過藝術家的 input,以降低影像的客觀性。然而加諸影像之上的條紋,卻又曖昧得讓人不解——繪畫照片的過程,又會否是藝術家面對佔領、面對作品的一個私人過程?

也許,《早安晚安》並沒有明言藝術家對整場抗爭的取向——就連展覽名字都以日常一聲問安去處理;可是鏡頭後,攝影師存在於現場環境當中,與他選擇呈現的拍攝對象,都透露了某種意向。 而在雨傘運動的背景下,是否因攝影的本質較曖昧,因此商業機構願意處理這樣的題材?

既是要再續一場史詩式抗爭,倒不如讓藝術形式再伸展,去得再「盡」一點,來一次「佔領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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