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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陽光燦爛》香港淪陷與重光

2018/9/4 — 9:44

《明日陽光燦爛 (It Won’t be Long Now) 》宣傳照

《明日陽光燦爛 (It Won’t be Long Now) 》宣傳照

上星期五,前往「香港藝術中心」最底層的麥哥利小劇場,觀看莫昭如製作的《明日陽光燦爛》。我在這小劇場看過不少特異的、有實驗性的演出,不過近年很少「光顧」,因為本地大小劇場的節目和演出場地都越來越多,不像上世紀前朝舊代,除了「香港大會堂」,「藝術中心」就是看戲劇、藝術電影和展覧的必到之處,非常重要。

近年間中會去「藝術中心」樓上的壽臣劇院和下面的電影院,但記不起上次入麥哥利小劇場是何年何月,看的是什麼演出了。

至於莫昭如的劇場製作,我看得很少。因為這位白頭怪傑數十年來反主流,保持「無政府主義」,往往在街頭、民間、社區演出,很貼地,又離地不從俗,或可稱為「地下游擊隊」,在正式劇場演出不多。我印象最深是他親自合演的二人騷《吳仲賢的故事》,以極簡約而巧妙的方式,描述他老友吳仲賢的一生經歷,十分出色。這是二十年前的名作,曾被許鞍華電影《千言萬語》選用一些段落,亦被陳耀成拍了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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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陽光燦爛 (It Won’t be Long Now) 》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深水埗戰俘營內外的真實故事」。 1941 年聖誕節香港被日軍攻佔,很多英兵、加拿大兵和華洋各界人士死亡,開始三年零八個月的淪陷苦難日子。位於深水埗的英軍兵營,變成日本囚禁外國戰俘的集中營(赤柱亦有戰俘營)。

小劇場無景,黑牆上用粉筆寫上戴望舒的獄中詩,以及一些街道名。日佔時改街名,例如「皇后大道東」,抹掉再用粉筆寫「東明治通」,戰後又抹掉寫回原名。地板上用粉筆畫出一個長方形,就代表深水埗戰俘營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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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演出由兩個獨腳短劇組成。首先是李俊亮自導自演「戰俘營外」的華人情況,他扮男扮女,包括苦力,和用「鑊撈」塗污面孔在街上賣「神仙糕」的婦女。還提及有歌女唱抗日粵曲《光榮何價》被日軍拘捕,與她的初生嬰孩一起囚禁捱餓受苦。這是當年粵曲名家李少芳的真人真事。開場前及劇中播出的粵曲,不知是否是《光榮何價》?

苦力為走難富家搬行李,竟然連麻雀牌也有。麻雀牌掉地四散,像轟炸,一直凌亂留在地上,是特別有心思的設計。

然後英國演員 Bill Aitchison 自導自演「戰俘營內」的戰俘故事,用英語和肢體動作表演種種慘況。原來每天點名,洋戰俘要用日語報上自己的號碼,唸不好便捱打。戰俘們也有苦中作樂的娛樂晚會,扮男扮女唱歌跳舞。高瘦的 Bill Aitchison 做到很生動,場刊介紹他在南京大學教戲劇及表演。

李俊亮和他都有專業水準的表現。當然,兩個獨腳短劇很簡約,不可能詳盡細緻,意義在於重提七十年前戰事往事,現在很多港人失憶或不知道,其實是不應遺忘的香港重要歷史。劇名《明日陽光燦爛》,指日本戰敗投降後「重光」,即英國恢復統治香港,曾把每年八月三十日定為「重光紀念日」公眾假期,後來改為八月最後一個星期一及之前的星期六。 1997 年香港回歸中國後,就取消了「重光紀念日」及與英國王室有關的假日。

此劇在八月尾上演,可說紀念「消失了的重光」。劇中還提到日佔時聲稱「解放」香港,擺脫英國侵佔。是否有弦外之音,暗示現在香港也很黑暗,盼望「何日君再來」──英國主人再回來「重光」呢?眾所周知,不少港人有「戀英情意結」,然而此劇本身純屬歷史往事,有沒有隱喻?那就不宜亂猜。

也要提提,八十年代北京中央決定收回香港後,「九七大限」籠罩全港,有些港片就以淪陷時期為題材。許鞍華把張愛玲描寫香港淪陷的名著《傾城之戀》搬上銀幕(繆騫人、周潤發主演),還有梁普智導演、陳冠中編劇的《等候黎明》,拍攝香港兩男一女(周濶發、萬梓良、葉童飾演)在香港淪陷前後的遭遇。 1994 年有王晶編製、錢文錡導演的《香港淪陷》,羅家英、葉玉卿、邱淑貞、庹宗華等演出。

1993 年首演的音樂劇《遇上 1941 的女孩》,周旭明編劇,彭鎮南導演,描述現代香港青年男主角時光穿梭,去到1941年戰亂淪陷的香港。此劇得獎受歡迎,廿年來多次翻新重演,上一次是 2014 年。

去年許鞍華的《明月幾時有》也拍日佔香港的淪陷期,罕見地描述中共領導的東江縱隊在香港的抗日地下活動,以及營救文化人出境,被「香港電影金像獎」選為今屆最佳影片。去年邱禮濤導演《失眠》,也拍到香港淪陷期的慘況。

今年有居港美國人 Craig McCourry 拍成小本獨立英語劇情片《1941 的聖誕 (Christmas at the Royal Hotel) 》,以香港保衛戰及淪陷為背景,八月、九月在「香港電影資料館」的影院放映幾場。奇在據報電檢處禁止放映時加上中文字幕,理由是送檢時無字幕,字幕也要電檢處通過才行。我未看此片,不知拍得怎樣。

無論描寫的角度與水準怎樣,當年香港保衛戰、淪陷期及抗日地下游擊隊的情況,都有歷史意義。不過,世代轉變很快,今日本地人對這類題材似乎興趣不大,一來時代久遠了,二來世界各地很多影片拍過二次大戰、中日戰爭、戰俘營和集中營,簡直多得無數。此外,當今香港流行崇日,顯然多過反日,很多人看日本動漫、用日本產品長大,愛到日本旅遊,有些人甚至寧願日本統治香港和全中國!跟「戀英情意結」旗鼓相當。

至於有些人認為回歸後香港等於「淪陷」,好像悲慘世界,某些舞台劇和電影也把香港形容為瀕於絕境,我覺得這種過於政治化的心態十分離譜,這裏不想多談。

有趣的是,據場刊簡介,《明日陽光燦爛》係「社區文化發展中心」的「深水埗演義」故事系列第六部。頭兩部進行深水埗文化旅遊,由阮志雄、李俊杰街頭講述在該區長大的故事。第三部余淑媚的「石硤尾大火,徙置區、工廠和創意藝術中心的故事」,第四部林歡曉演繹深水埗露宿者的生活際遇,第五部楊秉基演《不是霑叔不聚頭》,描述在深水埗渡過童年、少年的已故才子黃霑。

妙在場刊寫到「第六部之後的下一個主角是什麼呢?武術家葉問?新儒家老師錢穆? Beyond ?許冠傑?吳宇森?或菲律賓和印度尼西亞的外勞…」。可見深水埗藏龍卧虎,很多名人、宗師曾在該區生活。

香港各區同樣,各有很多值得構成「演義」的真人真事,過去現在未來都可能人材濟濟,龍蛇混雜,不斷有陰有晴,有暴雨有驕陽。正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郤有晴」,不必等到明日才陽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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