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是日不談政治

2015/3/26 — 13:26

【文:阿三】

引言:Asia Triennial Manchester(ATM)為全球唯一於亞洲地區外舉辦的亞洲藝術年展,第三屆以「Conflict and Compassion」為題於去年 11 月底結束。ATM 展出場地不少,當中重要展覽《天下無事》(Harmonious Society)由華人當代藝術中心策劃,以中國社會為討論場域,讓來自亞洲各地藝術家就不同生活情境與文化脈絡提出觀點。梁志和、尹麗娟、楊嘉輝、白雙全及李傑五位參展香港藝術家構思作品已久,9 月底赴英準備開幕時,適逢「雨傘運動」爆發。藝術家本意、作品內容、英國觀眾回應與香港佔領實況無可避免地扭作一團,把展覽推向更廣闊的想像。

中國經濟崛起,錢財實力強大得令全世界不得不與她有商有量,惟社會制度、法治、教育與文化發展統統滯後。維穩費高昂屬中國特色,河蟹是顧全大局之舉,社會潛伏暗湧不必地震監測也能察覺。「Harmonious Society」本譯「和諧社會」,首席策展人姜節泓則改用既中國又接連全球情境的詞語「天下」,將現況的關注擴展至文化與哲學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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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後香港受惠於祖國銀彈潤澤,求存意識極強的香港人倒慢慢醒覺,反問除了錢,我們還剩下甚麼?「天下無事」固然是反話,藝術家在這框架下提出切入角度,不論是否直接回應,作品與命題已為一體。展覽設計以鮮黃為主色,絕非取自黃絲帶立場,然而策展人郭瑛則戲謔地說:「去年在油街實現的《收藏家學會》已用黃色了。」

實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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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志和《Untitled (Love For Sale)》容易教人不解,若發現玄機,無以名狀的不安則久久不散。1996 年 9 月 16 日《南華早報》頭版製成鋁板,跟 Free Trade Hall 演奏廳圖像燈箱放在一起;展場另一端,慢步走約一分鐘的距離,由鋼索串起的報紙柱從地台垂直豎至天花。當有人按掣亮起燈箱,會清晰看見「No politics today!」,卻不一定知曉這一按使鋼索鬆馳,報紙柱塌下;身處另一端的觀眾,則被偶發事情驚動,可不知箇中因由。報紙柱塌下巨響如意外降臨,是社會躁動與壓力爆煲的暗示;隨之播放的 Ella Fitzgerald《Love For Sale》,不是撫慰受驚心神的爵士磁韻,倒似漠視一切忘憂逃避取態,兩種聲音撞擊出莫名悚然。

所有巧合,冥冥中若有關連。1996 年 9 月 15 日,愛爾蘭共和軍在市中心策動大規模炸彈襲擊,同日 Ella Fitzgerald 在家逝世,而舉行各類民辦活動及政治討論的 Free Trade Hall 逃不過賣盤命運。台灣歌手張懸前年在曼徹斯特大學演出時展示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卻遭台下大陸留學生回敬「No politics today」,而燈箱開關按掣則是 1996 年鑄有 St. George the Dragon Slayer 圖像的金幣。作品資訊處處,盡是梁志和的細緻經營;觀眾能否發現一切,他卻不在乎,認為世事本來如此。我們甚麼資訊均能掌握,又其實甚麼也掌握不到;世界大大小小事情不斷發生,關係似有還無,意義演繹版本不一,詮釋到頭來無立足之地。抽象宏大的世界大事,彷彿濃縮成展場內的一宗小意外。

白雙全《討厭香港系列:討厭自己的歷史》簡單直接討論天星及皇后碼頭被強拆後殖民地遺民心態與身世清洗。英殖事實仍大量存在於我們生活細節中,例如一元女皇頭硬幣。白雙全在網上及街頭徵集硬幣,並請提供者回答「九七時你幾歲?」及「現在怎樣看香港?」等問題。作品最妙的地方,在於把消滅女皇頭的責任交回英國人手上。硬幣被送到展場,當地人就地徒手磨洗女皇頭肖像,過程的吃力、徒勞與難堪活現了歷史史料疏理與身份認同論述的本質,把小市民難以參與的嚴肅議題,轉化成既平民又寓意深長的藝術語言。
磨蝕的硬幣如月如鏡,仰望詩意的畫面心底卻盡是哀愁與無奈,一道道破損是新疤舊傷,永不磨滅。沉痛歷史議題於白雙全手上鮮見,事有湊巧,雙學罷課後引發大規模抗爭,身處異鄉的他即把佔領現場畫面放到展場,並於分享會中首張打出,激動得無言。而他與梁志和甫回港,即到金鐘佔領現場。

掏空,不代表沒有

女皇頭硬幣他朝有日會消失,而廣東話呢?學好英文是殖民地教育下成長一代的信條,如今則是兩文三語,尤是普通話。總之,廣東話乃難登大雅的次等語言。語言,是意識形態的體現;書本,是承載及傳遞知識的實體。我們操甚麼語言,選甚麼詞語表述,全代表文化背景與價值立場;書本的出版自由、流通及使用,關係著整個社會的文化水平。尹麗娟從自己及朋友家中,收集十八本字典,包括普通話╱國音、粵語╱廣州音、繁╱簡體及英語字典。她以倒模形式,把字典變成打不開又易碎的陶瓷天書;無字可讀,作品的細節與質感,紀錄字典仍存在於香港家庭的事實。我們觀看素白的書本,雙眼茫然,香港將來如何誰也答不上;《迷失兩文三語》靜謐的氣質,也許更勝千言萬語。

消音,是政權的管治手段,是觸動少數族群神經的敏感詞。楊嘉輝本想借聾人處境理解世界,惟設定廿種情境的《Muted Situations》似乎有言外之音。以聲音為核心或最嘈吵的活動,如合唱團、打麻雀、講課、遊行示威或戰爭,變成死寂會是怎樣?他在展覽開幕時,親身帶領合唱團認真而準確地表演無聲合唱,又邀請弦樂小組及香港一中學醒獅隊錄影無聲表演。當核心聲音消失,我們反而聽到看到更多更多,如演出者表情、彼此的配合、衣服磨擦聲、人們跳踏聲或呼吸聲。原來,每個處境細節相當豐富,好比沒有月亮或燈火的夜空,漫天星爍。中國維穩工作儼如小說《1984》友愛部精密,民間可不唯命是從;佔中其實從未發生,遍地開花群龍無首體現香港人的膽識與創意,而公民社會,正逐漸成長。

策展隊團無心插柳,筆者或在穿鑿附會。李傑《「我沒有欠你甚麼。」》在一眾台灣藝術家充滿社會關注及政治身份的作品堆裡,抽離又鬆散地討論繪畫敘述、繪畫本源與影像複製的問題。作品有兩個投映器播放,既光亮又幽暗得目光難以停留。作品看來散落無章,難耐又不能言喻情緒不斷醞釀,李傑說,在思考怎樣形容和諧背後的憤怒與委屈。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歷時兩個多月的雨傘運動,為時與 ATM 展期差不多;清場在即,展覽已完;一切回復正常,一切回復原貌。曾高昂的激情,曾堅守的原則,曾浮現歐洲觀眾眼底的香港藝術,會否隨展覽換畫而成為過去,還是泛起另一波的作品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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