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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與楊修》(上)

2014/12/31 — 9:23

有些人自稱「政治冷感」,不理時事,其實忽略了政治本來就是人生無可避免的事情。武俠小說有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類為了錢財、權勢、尊嚴或一時意氣而勾心鬥角,就是波譎雲詭的政治。小如同僚爭權奪位、彼此攻訐,大至政黨傾軋、分合無常,不就是一個個刀光劍影的江湖嗎?說到底,人,才是政治產生和存在的根本原因。

也許「政治」二字實在太沉重,所以師長總是避而不談。小時候讀〈楊修之死〉課文,印象中老師沒有從政治權謀的角度分析小說中曹操與楊修的關係,只從待人處世的角度切入,故事的「教訓」就是做人不要鋒芒太露。但老師卻沒有解釋,為甚麼顯露真材實料的本事,便會招人怨恨,甚至自戕其身。如今長大了,自然明白那壓根兒不是藏與露的問題,而是做人要察言辨色、進退有度,才可趨吉避凶。別以為事事一語中的、直言無隱就可以贏得眾口稱譽,殘酷的現實是真話不能隨便說,說多少、怎樣說、幾時說或不必說、不能說,都要再三斟酌。為甚麼呢?只因人性總有缺陷,忠言永遠逆耳,何況人人腦袋構造不同,即使一片苦心對事不對人,也難保對方聽在耳裡,不會淪為居心叵測的譏刺與誹謗。

最近在油麻地戲院看粵劇《曹操與楊修》,正是取材自〈楊修之死〉的劇目。此劇由秦中英執筆,但並非直接改編《三國演義》第七十二回原文,而是二十多年前轟動全國、由尚長榮及言興朋主演的同名京劇,情節、角色均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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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文以《三國演義》斜谷之戰為背景,敷演原著「夢中殺人」、「雞肋退兵」、「怒斬楊修」等情節,雜以《世說新語》記載曹操與楊修的軼事,但略有改寫,藉以刻劃兩人的性格,以及他們之間互相倚重而又百般猜忌的微妙關係。劇本多寫曹操對楊修的態度如何改變,以及面臨兩難局面的內心掙扎,但楊修怎樣看待曹操,卻沒那麼明瞭。初看此劇,總覺得劇本對曹操著墨較多,筆觸也較深刻,稍欠預期中兩人勢均力敵、不分軒輊之感。

其中改編自「過曹娥碑」的一段,內容和表演上均有可觀之處。《世說新語》〈捷悟第十一〉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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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武(按:即曹操,曹丕篡漢後追尊曹操為魏武帝,故云)嘗過曹娥碑下,楊修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魏武謂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別記所知。修曰:「黃絹,色絲也,於字為『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為『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為『好』;齏臼,受辛也,於字為『辭』;所謂『絕妙好辭』也。」魏武亦記之,與修同,乃嘆曰:『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

編劇就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這一句,巧妙地把曹娥碑背的文字,改為諸葛亮送來的戰書暗語。楊修一看就明白,曹操叫他先別說穿,並打賭自己十里之內定能猜到。結果兩人並轡驅馳三十里,曹操才猜破其意,無奈依約為楊修牽馬。這一段既刻劃了曹操的自負好勝、言出必踐,楊修的恃才生驕、不知謙退,也埋下了兩人最後決裂的伏筆。每走完十里,曹操和楊修之間的對立也愈趨明顯,頗具層次,亦能營造令人精神繃緊的戲劇張力。編劇似乎認為性格上的嚴重缺陷與衝突,才是導致楊修不得善終的根由。

若從權謀治術的角度分析,楊修是否非死不可?竊以為答案同樣令人無法樂觀。戰國時代韓非早已言明:「夫龍之為虫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韓非子》卷四〈說難第十二〉)撇開史實不談,單就戲文而論,楊修一而再、再而三的揭露曹操隱秘之事,無異於觸逆鱗、捋虎鬚,焉得不死?他也自知命不久矣,所以趕送妻子回鄉,以免連累於她。最後楊修一語道破曹操「雞肋」的含意,夏侯惇聞言,隨即傳令準備退兵,更使楊修犯下妄言唆誘、惑亂軍心之罪。站在曹操的立場細想,被下屬如此這般毫無忌憚的道破其盤算,心理上固然難堪,管理上亦無法服眾立威。即使他胸襟再寬、再愛才如命,也總有忍無可忍的時候。道理很簡單:曹操貴為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聰明才智竟比不上掌管糧餉和軍資的主簿?那麼滿朝文武、連營士卒,為甚麼還要聽命於他?曹操亦深知楊修為人,就是自矜才華、口沒遮攔,誓要壓倒他人才甘心;所以若要楊修閉嘴,只得把他殺掉。

耐人尋味的是,以楊修博覽群書、聰明絕頂,怎會不明白虎威難犯的道理?他屢次犯禁,為的又是甚麼?逞一時之快?博取他人讚賞?希望曹操痛改前非?抑或像楊修自己說的,也是為冤死的孔文岱報仇?依我看,無論是哪一個原因,均反映了楊修不懂人情世故的書獃子特質──人家還沒開口就搶先爆料,甚至越俎代庖,儘管億則屢中,其實毫無尊重可言,十分討厭。如果他以為直斥其非就可以迫使曹操改弦易轍,也未免天真得過了頭。人總是不肯認錯的,而且多是吃軟不吃硬,尤其是像曹操這種才智卓絕、權勢滔天、桀傲難馴的梟雄,何懼人家流長蜚短?為甚麼要認錯?有時為了一口氣耍起潑來,索性一錯到底趕盡殺絕,也沒甚麼好奇怪。若說為孔文岱報仇,那就更屬無稽之談。報仇?怎麼報?令曹操下詔罪己,當眾認錯?曹操託詞自己患有「夢中殺人」之惡疾,又命人厚葬孔文岱,在他而言已是一種顧全顏面的認錯方式,難道楊修看不出來?曹操這樣做,楊修當然不會滿意,但曹操連「夢中殺人」的藉口也編得出來,可見他極重體面,若有人膽敢直斥其非,可謂跟找死沒分別。其實只要楊修設身處地細想一下,不難明白曹操的心意。既然他不給曹操面子,連對方辛苦經營的下臺階也拆掉,落得如此下場也沒甚麼好抱怨了。

戲文還有一個相當大的破綻:為甚麼楊修沒有私下傳令準備退兵,竟獲罪問斬;夏侯惇是實際下令的始作俑者,卻可以置身事外?戲文沒告訴觀眾的是,夏侯惇是曹操的堂兄弟【註一】,又是驍勇善戰的得力猛將,親厚無比【註二】,待遇自然不可與外人同日而語。其實只要按照《三國演義》原著,安排楊修猜破啞謎後下令準備撤退,夏侯惇見狀跟隨,被曹操發現;甚至讓夏侯惇或戲文裡專門搬弄是非、阿諛奉承的公孫涵密報曹操,亦未嘗不可。編劇為甚麼寧可留下破綻,也要如此編排?可能是為了營造曹操喜怒無常、親疏有別、心狠手辣的形象,同時由書僮向楊修報訊,出人意表的戲劇效果更為強烈。但當日楊修告訴夏侯惇「雞肋」的深意,似乎早該料到他不會聽完便算,而是有所行動,甚至引起曹操注意。如今楊修大吃一驚,未免有點犯駁了。

縱觀全劇,《曹操與楊修》的故事尚算流暢,兩個主角的性格描寫亦相當深刻,其餘配角也做到形象鮮明,甚是難得。劇本對曹操的描寫較為清晰,他對楊修態度的轉變、面對艱難抉擇的煎熬,寫來均具層次與張力,頗能吸引觀眾。可惜結局時兩人盡傾肺腑的戲份稍嫌平淡,難以營造兩人惺惺相惜而又不得不結怨的無奈。至於楊修的性格,則仍嫌隱晦難明,尤其是他對曹操的態度,相當曖昧複雜,看得人一頭霧水,在這方面似乎尚有修訂的餘地。

附錄:《曹操與楊修》演出劇照

 

(下篇)


【註一】《三國志》卷一〈魏志‧武帝紀〉記載,曹操之父曹嵩,官至太尉,乃東漢桓帝時中常侍大長秋曹騰養子,但「莫能審其生出本末」。裴松之注引吳人作《曹瞞傳》及郭頒《世語》云:「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太祖(即曹操)於惇為從父兄弟。」「從父」為伯父和叔父的統稱,「從父兄弟」即伯父或叔父的兒子,也就是堂兄弟,古書多簡稱為「從兄弟」。「中常侍」及「大長秋」均為東漢內官名稱,由太監擔任。中常侍「掌侍左右,從入內宮,贊導內眾事,顧問應對給事」,大長秋則「職掌奉宣中宮令。凡給賜宗親,及宗親當謁見者關通之,中宮出則從」,都是親侍皇帝左右,負責傳達皇令、統率內宮諸事的重臣。詳見《後漢書》卷一百一十六〈百官志三〉、卷一百一十七〈百官志四〉。

【註二】《三國志》卷九〈魏志‧諸曹夏侯傳〉記載:「太祖軍於摩陂,召惇常與同載,特見親重,出入臥內,諸將莫得比也」。夏侯惇隨曹操連年征戰,功勛卓著,官至大將軍(僅次於大司馬或太尉的高級武官),死後諡「忠侯」,弟弟夏侯廉及兒子夏侯楙均封「列侯」(漢代二十等爵位中最高者),七子二孫亦封關內侯(漢代爵位中第二高者)。討伐呂布期間被流矢射瞎左眼,軍中稱他為「盲夏侯」。

 

(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曹操與楊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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