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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與楊修》(下)

2015/1/2 — 11:14

(上篇)

《曹操與楊修》雖是取材自虛實相間的歷史故事【註】,表演手法卻相當新穎。在佈景和燈光設計,以及唸白的用字和節奏等方面,看來竟有點古裝話劇的風味。猶幸穿戴仍是粵劇的傳統服飾,演唱仍是梆黃和小曲,做工仍是虛擬、凝鍊的身段,可算是傳統戲曲與現代話劇元素融合得較流暢悅目的作品。

是次演出的布景、道具設計簡約而實用,卻非傳統的一桌兩椅。如第一場曹操和楊修到郭嘉墳前致祭,舞臺上除了一塊約五呎高的墓碑,以及底景下的小臺階外,甚麼也沒有了,連常見的亭臺樓閣或青山綠水掛幕底景也不用,只有一大塊淺色布幕,配合一片幽藍的燈光,頗能營造孤寂、冷清的氣氛。這個設計也呼應著結局時楊修問斬的布置──只見一輪明月、滿眼鬱紫,楊修就跪在底景中央受刑。此情此景,不用深究戲文,也看得人心情沉重,感慨萬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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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劇唱段甚多,篇幅亦頗長,梆黃板腔及小曲交錯運用,音樂元素相當豐富。由於多以唱段交代劇情,如第一場曹操與楊修亮相的唱段,加上現場不設字幕,能否使觀眾一聽便明白,對演員唱功考驗不小,咬字、徐疾、頓挫均須仔細琢磨。唸白的遣詞用字和朗誦節奏則稍欠古典味道(儘管這是出於現代人的想像,但那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就像我們平日說話一樣,雖然通俗易懂,但稍為不合身分,可再修飾一下。例如楊修臨刑時向妻子鹿鳴女說:「我係人才,唔係奴才!」鹿鳴女答說:「唉,可惜為人主者,要嘅係奴才,唔係人才!」或可改為「為夫讀破萬卷,胸懷天下,豈可卑躬屈膝,奴顏事主?」「唉,可惜為人主者,要嘅就係唯唯諾諾嘅奴才,唔係自負不凡嘅人才啊!」

至於道具方面,製作粗疏的毛病仍未消除,嚴重影響觀感,令人氣結。如第一場墓碑上「郭嘉之墓」四個大字,寫的是唐代才發展成熟的楷書,而不是漢末流行的隸書;墓碑上沒寫官職及封爵,亦於理不合。須知郭嘉是曹操最器重、最信賴的謀士,官至司空軍祭酒,封洧陽亭侯,三十八歲英年早逝,諡「貞侯」。這些銜頭都應該寫在墓碑上,以顯其位。招賢卒衣服上那個「賢」字,竟用上世紀五十年代頒行的簡體字,實在令人啼笑皆非。早前演出《三帥困崤山》,旗幟上「秦兵必死於此」也用上符合時代背景的秦國小篆(至於晉國文字如何寫法,則恐怕難以深究了),為甚麼《曹操與楊修》卻有此疏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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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招賢卒貫穿全劇,既是劇中人,又是說書人的安排,想是沿襲並發揮京劇的構思,而他的出場方法也值得一記。耳聽得鑼聲一響,背後有人在叫:「招賢呀,招賢!」回頭循聲看去,原來是招賢卒從觀眾席末排出場,邊走邊喊,最後走上舞臺繼續演戲。這個出場方法放諸今日,自然沒甚麼好奇怪,但在粵劇中畢竟仍屬少見。如果此劇於二十多年前首演時也採用這項設計,可想而知定能令觀眾耳目一新。結局時招賢卒鬚眉斑白,暗示招賢多年,未見成效,原是對曹操口稱招賢、心實忌才的辛辣諷刺,但是其餘各人的扮相和舉止毫無老態,彷彿時光只為招賢卒而流逝,饒有深意的表演頓成笑話,十分可惜。

演員方面,各人演出認真、一絲不苟,儘管稍欠火候,但整體表現較預期為佳,令人欣喜。

譚穎倫以淨角(花臉)行當扮演曹操,聲線、舉止均符合人物身分,舉手投足之間亦能表現曹操的老謀深算、狡獪虛偽,甚是難得;但哭祭郭嘉、與倩娘的對手戲兩段,表演稍覺平淡。若要提升表演的層次和感染力,須加強關目和鬚功的運用。

陳澤蕾是油麻地戲院新秀演員中最具書卷氣的一位,由她扮演楊修,可謂得人。竊以為她表現楊修的恃才傲物、耿介自負等氣質相當燙貼傳神,但疏狂不羈方面略覺不足。例如第一場拿著酒壺往祭郭嘉,大概是為了刻劃楊修懷才未遇的不忿、遽失知己的寂寞,表演上或可放肆一點,以表現戲文中楊修狂妄自矜、肆無忌憚的一面。這些性格上的特點,從他膽敢向素未謀面的人直斥曹操愚蠢,又在曹操面前指桑罵槐,說「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矣」,可為印證。

另外,楊修與曹操並馳三十里那場戲,是最具傳統粵劇風味的段落。全場以鑼鼓伴奏,敷演騎馬、窒步、被摔下馬、牽馬等身段,加上兩人各懷鬼胎、互相猜疑的劇情,表演相當可觀。尤其是那些單腿支撐全身進退等騎馬的動作,難度頗高,贏得滿堂掌聲。以前沒看過陳澤蕾表演這類講究腰腿功夫的身段,只見她演來有板有眼,甚覺驚喜。

此劇女角較少,只有曹操養女兼楊修之妻鹿鳴女,以及曹操寵妾倩娘二人。瓊花女扮演鹿鳴女,繼《李娃傳》後再與陳澤蕾合作,兩人外型匹配,看著賞心悅目。大概因為我看第一晚,她看來稍覺緊張,唱、做比較拘謹。黃寶萱飾演倩娘,與曹操甚為合襯,可惜倩娘戲份不多,可供發揮演技之處,只有她往靈堂為曹操送衣,得悉曹操須殺自己圓謊一場。然而那段篇幅甚少,匆匆演來,稍覺平淡。未知是否可以略增幾句倩娘抒情的唱段,再配合那些表達震驚、惶恐、不忍拂逆丈夫等情緒的動作,使表演更吸引、更可觀。

除上述四人外,尚有夏侯惇(高文謙飾)、公孫涵(柳御風飾)、孔文岱(韋子健飾)、招賢卒(郭俊聲飾)、楊修書僮(文華飾)等角色。各人戲份不多,但演來稱職,合作默契亦不差。不過其中夏侯惇作文官佩劍的打扮,看上去不似征戰之中的將軍,教人摸不著頭腦。當時他正參與斜谷之戰,既然楊修身為倉曹主簿,穿戴也與平日略有不同,為甚麼夏侯惇會如此打扮呢?還請高明指教。

附錄:《曹操與楊修》演出劇照


【註】楊修在斜谷之戰因道破「雞肋」之意而被曹操誅殺,只是《三國演義》的虛構情節,並非史實。然而楊修到底因何被誅,史書記載不一,似乎又是一樁懸案。楊修於正史無傳,事蹟僅附見於《後漢書》其高祖父楊震及《三國志》曹植的傳記中。據《後漢書》卷五十四〈楊震傳〉記載,楊修「好學,有俊才」,但因是袁術(袁術於漢末僭稱帝號,天下怨憤,諸侯共伐之,曾兩敗於曹操)之甥,「慮為後患,遂因事殺之」。注文引《續漢書》記述楊修被誅的導火線云:「人有白修與臨淄侯曹植飲酒共載,從司馬門出,謗訕鄢陵侯彰(即曹彰,曹操與卞夫人的長子,曹丕次之,曹植行三)。太祖(即曹操)聞之大怒,故遂收殺之,時年四十五矣。」《三國志》卷十九〈任城陳蕭王傳〉注引《世語》記載更為詳細:「太祖遣太子(即曹丕)及植各出鄴城一門,密敕門不得出,以觀其所為。太子至門,不得出而還。修先戒植:『若門不出侯,侯受王命,可斬守者。』植從之。故修遂以交搆賜死。」另引《典略》則云:「至二十四年秋,公以修前後漏泄言教、交關諸侯,乃收殺之。修臨死,謂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其意以為坐曹植也。」所謂「漏泄言教」,是指楊修「忖度太祖意,豫作教答十餘條,敕門下,教出以次答。教裁出,答已入,太祖怪其捷,推問始泄。」(《三國志》卷十九〈任城陳蕭王傳〉注引《世語》)「交關諸侯」則指楊修為曹植黨羽,扶助他與曹丕爭奪魏王世子之位。

(題為編輯另擬,原題為「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曹操與楊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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