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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曾翠薇:虛實之間,從柴灣到中環

2015/12/12 — 14:00

有整整 12 年時間,曾翠薇每日都會從她位於柴灣的家出發,到中環的畫室教小朋友畫畫。

每次她都要經歷一段從自在到寒酸的心理交戰。「一到這些高級地方就會這樣,感覺我是被安插在這個空間之中。」

「柴灣草根一點,相對自在舒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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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的是記憶。她的成長經歷可能是很多同齡人的寫照。曾翠薇出生於 70 年代,五歲前一家四口在筲箕灣租了個小單位居住。曾媽媽聽說,柴灣有間木屋出售。如果買了搬進去,幾年後政府可能會收地,到時候他們就可以獲派上樓住公屋。於是她陪媽媽賣了金器湊了錢,舉家搬入柴灣。「之後都一直住在這裡,無走過。」她說。

當然「上樓」不會那麼順利。在那之前,曾翠薇一家還在臨時房屋住過五年。當時臨屋區位置,正是今日樓價走勢十大指標屋苑之一杏花村。臨屋區面積極大,分不同顏色區域,經過一片爛地(現時的柴灣公園)後就是工業區。曾翠薇記得,媽媽會去工廠拿些手作回家做。她跟弟弟二人則會在爛地前的一個涼亭,邊吃雪條邊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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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說,藝術觸覺與認知,來自遺傳與生活環境。曾翠薇明言,父母一直生活都是為了「搵食」,根本沒時間對精神滿足與藝術有甚麼追求。但她會開始接觸繪畫,的確是因為父親。

「以前爸爸在灣仔的印刷廠做切紙,不時會帶些紙頭紙尾回家。我小時候社交能力不太好,覺得悶就自己一個畫畫,最鍾意畫人。」她如此憶述。「由那時開始覺得自己喜歡繪畫。」

她在嘉諾撒修院小學的學生時代,就在學習、畫畫,以及賣牛奶樽啤酒樽賺外快中渡過。曾翠薇笑指,不知為何自己小六成績這樣好,竟獲派名校庇理羅士女子中學。

只是,學校環境轉折太大,反而令她感到格格不入。那是譚詠麟與張國榮正在樂壇熱鬥的年代,曾翠薇的同學十有八九會買飛睇演唱會,支持偶像。只有她沒閒錢買票入場。她的同學,會學樂器、學跳舞、參加合唱團。「我全部都無,中學生活好頹。」她卻道。

那曾翠薇幹甚麼呢?比如說暑假,她幫媽媽做工廠手作。法例規定 15 歲方可入工廠工作,她跟弟弟及一眾未夠年齡的小朋友,便會偷偷在工廠後樓梯,幫手加工。工作各種各樣,有時是「貼貼紙」,例如在飛機模型上貼航空公司標誌;有時是「打碎口」,即是將未砌好的模型玩具配件自膠框拆出來。

曾翠薇坦白說,中學時愛畫畫,原因之一是虛榮心。「畫畫讓我在學校找到自己的位置同價值,而且那時覺得藝術是 high class 的象徵。」當時她認為繪畫讓她得以脫離現實,走入更高社會階層。

中三之後,學校不設美術科。老師選了十多個同學,提議他們自修,報讀會考課程。

「同學互相做 model 練習畫人像。」她說。「其實當年中學藝術教育好皮毛,連塑膠彩都好少接觸,我對物料跟畫家都認識不多,應該只識梵高。」

結果她會考美術拿了個 D。整體成績亦不理想,曾翠薇無法升讀原校預科,只得轉校重讀中五。翌年正是 1990。會考的「想像及記憶畫」題目是「遊行」。這題目和當時政治氣氛的關係,是顯而易見的。曾翠薇選定這個題目,盡情發揮,成績由 D 連跳三級至 A。

優秀成績為她奪得中文大學藝術系的 conditional offer,只要高考全 E,就能入學。兩年後,曾翠薇得嘗所願。

不過還要過父母那關。「他們認為藝術家好窮,工作就是畫戲院外的大海報!」問題是一家人早有共識,曾翠薇畢業後要負責買樓,改善生活環境。「所以我跟他們說,畢業後可以教書,收入不俗又穩定。」而曾翠薇也沒食言,畢業後她確實教了三年中學。

儘管藝術於曾翠薇而言曾經是一種虛榮心,但到了中大藝術系,她的想法開始轉變。「入了這個圈就明白虛榮心不足以支撐你去創作,後來我領悟到畫與人生兩者的底藴或許就是『空』,這個觀念一直刺激著我繼續畫畫。」藝術成為她生命的憑藉、精神的依歸。有時候,她畫一幅畫,只為突破前一幅畫作。「好唯心的。」她笑道。

從大地上一個小人偶(或人造物,例如椅子)面對廣闊空間,到講中西融合,再到造形與質地的鑽研,她的創作至今仍在不斷演變。一天,曾翠薇帶我看她新畫的兩幅壁畫。偌大的牆上,草綠底色上面畫了幾座彷彿由翠玉與金線構成的小石山,若隱若現。曾翠薇說,這畫靈感來自油麻地玉器市場。另一邊則以紅色為主,以簡單隨意的筆觸繪成一棵大紅花,旁邊卻用剛直線條畫上一個小舞台及窗戶點綴,呼應已變成粵劇表演場地的油麻地戲院。這兩幅壁畫已是曾翠薇近年比較具體的畫作。近年她傾向以抽象形式繒畫。較之於現實,更著重視覺元素。

有人看完曾翠薇早年以小人偶面對廣闊空間為主題的作品後,有感她在探索空間中自我的位置,其實對她依言完全相反。曾翠薇說,「我」根本不存在, 「我在創作中意會到一種虛空意識,我在空白畫布上添加的東西,不論空間的感覺以及描繪的形象等等,皆屬幻像,本質上是『無』,也對應著無常的人生。」

聽上去這說法頗有宗教意味。她也確實在宗教尋找過。「我去過團契,又返過佛堂。我喜歡佛教的思想,但一要念經我卻覺得不安難耐,現在處於放棄狀態。」

唯一一直沒有放棄的,就是畫畫。她畢業於流行裝置藝術的年代,同學多受潮流影響,唯獨曾翠薇仍堅持繪畫,至今。

1998 年,曾翠薇在《香港藝術雙年展》拿下藝術獎,之後在藝穗會舉辦了第一次個人展覽,名氣一度急升。那一刻的她,曾經猶豫自己該怎樣走下去。「那時不停思考,終於知道自己想做甚麼,就是畫畫。」她說。「這是我精神上的滿足,就算要教書,就算沒機會,我自己的時間就要做自己喜歡的事。」

有感於中學教師工作太困身,曾翠薇決定辭職,轉到中環教小朋友畫畫,以便有更多時間創作。她的工作室從旺角搬到火炭,又從火炭搬到石硤尾,來來回回,最終還是回到她的家,那個穿越香港繁華地段的地鐵藍色線尾站。

幾年前,她供完樓一身輕,乾脆辭了職專做自由身,接 job、搞展覽。創作是她的慾望,也是她的生計。

「面對空白的畫布時我最有感覺,」她說。「我會抖擻精神,因為接下來要解決很多經營畫面的問題,那時一切都有最多可能性,我會有迎向未知結果的慾望。」曾翠薇認為創作的過程,亦對應著她面對將來的狀態。

虛幻是作品,但那種滿足與憑藉,是實在。

(本文為香港藝術館「無牆唱談」展覽加料節目「藝術生活日誌」一部份。活動網頁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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