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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晚餐的滋味

2015/2/11 — 15:43

Henry Hargreaves 的《No Seconds》

Henry Hargreaves 的《No Seconds》

有一陣子,工作繁重,晚餐都很爛。有時是十點下班,都已經不能計較有哪間餐廳有好食物,只能計較有哪間餐廳還有食物。走入一間粉麵店,店內的員工都已經疲態盡露,連帶他們的白色制服也看似油漬斑斑,送來的一碗墨魚河更顯得他們的精力已被掏空:墨魚丸似失去彈性的肌肉,灼過了頭的河粉,不用咀嚼都已經糊掉,還要菜心好像失去纖維一樣⋯⋯連一碗墨丸河都告訴我十點鐘下班是多疲累。我加了幾匙辣椒油,希望給這碗墨丸河喝一罐 Red Bull,企圖令他起死回生,或是利用辣油掩飾一切不完美。吃到中途,我突然想到,如果吃完這碗粉,在回家路上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在人間的最後畫面,會是這一碗疲倦的墨丸河,和獨佔一個粉麵店卡位。我急急的吃完,就走到附到的便利店,買一枝阿華田甜筒來吃,竟然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沒有人預知自己的死亡時間,除非是自己計劃,或是被計劃,否則生命都是個沒有顯示屏的倒數計時器。若果知道自己死亡時間的人,他們怎樣計劃自己的「最後晚餐」?我就想起三年前有一個攝影計劃,就是拍美國死囚的「最後晚餐」。源起是美國政府削減開支,部份州份並向囚犯待遇一欄開刀。為顯示尊重死囚的人權以及對他們的一點慈悲, 多個州份的監獄向來都會為死囚完成「最後一餐」的心願。他們想吃什麼,就會在每人 40 美金的 budget 下,盡量完成他們的心願。但德州卻於 2011 年停止向死囚提供這款待遇,只在行刑之前,向他們提供普通囚犯的膳食。當時,在社會引起廣泛討論,不少論調直指獄方的決定不近人情。有曾在監獄工作多年的廚師,對獄方的決定為之氣結,揚言不介意自掏腰包,好讓這個傳統得以繼續,尊重死囚的最後人權。自己翻查資料,原來德州在執行死刑方面頗心狠手辣,自 1982 年至 2013 年,已處決接近 500 人,為全美洲份之冠。屈指一算,這筆「最後晚餐」的支出實在是九牛一毛,獄方也承認,他們只是想中止這個傳統,無關開支問題。

紐西蘭攝影師 Henry Hargreaves 留意到這個話題,就好奇這班死囚會在最後一餐吃什麼,是否想像中的大魚大肉,還是吃自己的家鄉菜,就託朋友疏通疏通,進入多個州份的監獄,為他們的最後一餐拍一張照片。他發佈這名叫「No Seconds」系列的照片時,還標示該位死囚的名字、年齡、監獄所處的州份,以及其罪名,當然還有這份餐有什麼菜。有死囚就趁臨死前大吃一餐,點了 12 隻炸蝦、一滿桶的 KFC 炸雞、還要一滿盆薯條,廚師索性用一大個錫紙盤盛載食物。最有趣的是,他還點了一磅士多啤梨,很難想像這個士多啤梨和炸雞的組合。另一位死囚,只點了一大碗薄荷朱古力雪榚。這兩位死囚都是殺人犯,想不到他們有一段段血淋淋的過去,在這最後一餐竟然流露一點點童真。但有死囚卻選擇在最後一餐清心寡欲,有一位愛荷華州的死囚,卻只點了一粒橄欖,好心的廚師還放這粒橄欖在精緻的餐碟上,還附上一份刀叉,似為他送上一份尊嚴。有死囚選擇什麼都不吃,Henry 依然「記錄在案」,拍下一個空白的餐盤,記下他的選擇。這攝影系列中的死囚,大多都是殺人犯,也許他們十惡不赦,但他們還有一丁點運氣,就是選擇自己臨死吃什麼,吃或不吃,及時珍惜人間的最後味道。我又會想,真正的最後一餐,他們真的在乎那一餐吃什麼嗎?還是在乎那一餐可不可以跟自己的摯愛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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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人禍好多,Facebook 好多「R.I.P.」的 status 。大家都張貼不少相關事件圖像同影像,如同親歷其境,連自己也感覺跟死亡的相距實在太近。我想多了離世一刻,究竟最懷念什麼樣的畫面,會是第一天上學嗎?第一次升職?第一次相遇?還是,想起自己跟摯愛的人一起吃飯的日常場面?就如那一位勇敢的日本記者後籐健二和他的太太,他因工作過著漂泊的生活,每年回日本的家的日子一定很短。他的太太每次在出國前準備晚餐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們會吃什麼?談什麼話題?飯後會不會一起散步?每次他從戰地回來時,能為他準備晚餐的心情是不是相當快樂?想到他們再沒有這些「日常」,就有一種心痛,對自己的「日常」也有一種感恩。

圖為香港話劇團《最後晚餐》劇照

圖為香港話劇團《最後晚餐》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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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贊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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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晚餐》(重演)

日期:2015 年 3 月 5 日至 14 日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詳情:http://www.hkrep.com/events/chi-2014-m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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