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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慢的風:無從匹配的真實

2018/1/15 — 12:17

黃永生:最慢的風

黃永生:最慢的風

​從門外窺看,大型座地風扇無規律地緩緩轉動,懸掛於天花的燈管輕輕搖曳。然而當你站在風扇前面,迎面而來的卻是十級颱風。「最慢的風」或許令人聯想到緩和的春天、秒速五厘米的櫻花、街道上戛然又止的身體,而這個運用閃頻原理的創作就揭開了展覽荒謬感的序幕——肉眼所見及切身感受的兩重「真實」之間脫序的關係。

一天的長度

一天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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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進入主展場會經過單頻錄像作品《一天的長度》。形形色色的照片或黑畫面隨著時鐘滴答聲,每秒投映在整面牆壁上。藝術家黃永生搜集了其好友Yan自殺當日世界各地其他人每分每秒於Flickr上載的照片,串連成24小時的影片並疑惑著「好友當日放棄了世界,而全世界的人每分每秒擁抱著世界。」當筆者安坐於藝術家「想讓人舒服地看」而特意購買的豆袋梳化上呆望那連串影像,不禁認為這些影像是漂亮的(上載者及藝術家的共謀)、對部分網友應該是有意義的,但當它們被化約成情節上互無脈絡的片段,除了在作品概念之中自洽外對觀眾自身(第一身「我的」)生活沒有關連的話,它們對我其實是沒有意義的。這錄像作品的意義不在於表像,而是藉著揭示世界的荒謬感來解惑——沙特指世間萬物是自在的存在,而人不斷賦予其「所是」的意義時卻揭露出更多陌生的「不是」,始終返覆徒勞。藝術家精煉了網絡世界對「意義」的創造,同時道出了虛無。筆者或許正在感受Yan當日投向世界的目光,或許不想再活在別人的意義而選擇自殺?讀者對尼采存在主義眼中的西西弗斯或許不陌生,既然人有絕對自由就有「自作多情」式的意義創造,哪怕是永劫輪迴呢?不過從藝術家的展覽文集提到,Yan的遺照給他「洋洋自得」的感覺,或許他覺得西西弗斯不代表他?當然這都是筆者的自說自話。值得一提此錄像作品以一張全黑照片展示於文集,雖然黃永生笑言「反正觀眾不會記得一張特別有代表性的相片啦」,但這恰好無心插柳。

魔術道具

魔術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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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天的長度》作觀展引子,再看藝術家文集及展場其他作品,不難發現這展覽除了對存在與虛無的續寫,亦呈現了藝術家如何提煉重覆的日常及其印象來探索「真實」的表裡不一或曖味。例如四頻錄像裝置《魔術道具》原本是藝術家修改自「多啦A夢」動畫的單頻錄像,在這展覽中則加插了其餘三個擷取自同一動畫的日常場景。筆者想先談原本那改編影像,再看這作品的觀看方式如何受日常場景影響。首先根據文集描述,多啦A夢的聲音因香港資深配音員林保全逝世而切換成「更接近」原版尖銳幼稚的配音,黃永生因而想到對某物的記憶和其存在的真實感之關係,嘗試刪走動畫裡的多啦A夢,製造出這主角的「從不在場」。在理解這手法和其作品名稱「魔術道具」的關係之前,藝術家這種經驗的陌生感跟《一天的長度》有種巧合:網絡上理應有意義的影像對觀者無意義,及理應更真實的聲音對觀眾更不真實,因為以上的「意義」和「真實」都是從他者出發的。從筆者角度看起來,藝術家因為無從面對被否定的自觀真實而乾脆從根本抹殺角色的存在(眾真實的基礎)。然而因為欠缺「多啦A夢」作故事的起承轉合,眾多靠科幻道具而生的現象看起來像是原因不明的「魔術」。這單頻影像有幾處吊詭:1) 大雄於觀眾眼中是自言自語,那麼他看得到多啦A夢嗎? 2) 觀眾看到的畫面仍然是(大雄世界裡的)物理真實,或只是大雄的想像? 3) 無論那些情節有沒有(編造的)因由,對觀眾來說都不是魔術,因為魔術其中一種預設是「一切現象皆有科學根據,而眼前的現象僅貌似沒根據」但那些(編造的)因由其實都不符合觀眾身處的科學世界,觀眾或不曾視之為有可能的真實;但假若畫面是(大雄世界裡的)物理真實,那麼這於大雄眼中定必是魔術。於是大雄所感受到的真實跟我們所看到及理解到的真實是註定不可匹配的。理性分析過後,我們不妨問自己有甚麼事物由深信不疑變成子虛烏有,只因我們「理解」更多?《魔術道具》由單頻變成四頻錄像,其餘影片皆是日常場景,卻無人身處其中或居民動靜甚少,仿佛貌似想在觀者面前展示大雄身處的世界。當它結合筆者對動畫版多啦A夢的印象後卻帶來種種陌生感——愈呈現大雄日常世界重重覆覆的「這般如是」就愈不能進入他的世界的真實,跟《一天的長度》實在有異曲同工之處。順帶一提,多啦A夢的「不在場」讓人聯想起「這是自閉兒大雄空想出來的故事」的都市傳說,嚴格來說自閉兒童只是對世界有特殊的關注點,並不會出現幻覺無中生有一個生物(那是思覺失調,又是一波關於真實性的思辯⋯⋯),所以筆者不以這假說分析此作品。

近況

近況

展場牆上有另一份數碼打印作品《近況》,擷取及展示了一位香港女主播一年365日裡於鏡頭前的微表情變化。藝術家認為女主播本身透過標準化表述社會事件來穩定城市的情緒,時有需要表達適當情緒時又可能夾雜著她的個人經歷或當下的感覺,難免會公私不分,也貼合生活和歷史的質地。其中幾十張照片整齊排列於牆上,以藝術家所謂「風景」也不為過——黃永生以歷史角度類比它們為社會中不斷變化的海浪;筆者認為這可以是一目了然的花海,花變成了無差別的個體並構成整體。然而每當細看女主播每日的分別,無論是服飾、化妝或表情,正如花海中的兩朵花雖然確有不同,但你不會有意解釋它們為何不同——或許你會想起水份、陽光、基因等等原因,但都無助於你當下知道確實的成因,放眼整個花海又顯出多多少少的隨機性,成因似乎不重要了。然而我眼前是位主播,是個理應有血有肉的人,她那些變化怎可能隨機而發呢?於是陌生感再度歸來——根本不認識這位每日可見的主播,因肉眼所見的真實不貼近真實的她。藝術家黃永生似乎愛為作品配以某層面上矛盾又自洽的名字:「近況」的一般場景正正是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的熟人,而往往當你問及「近況」時已經預知對方的回應觸不到深處,最後你雖然知道得更多但同時感到「原來陌生了」。

另一面牆是單頻錄像《The Pain of Nobody》,觀眾透過牆上隱蔽的門眼能看到每秒重覆著用棍扑同一個人的遊戲動畫,「遊戲角色」旁邊是來來往往的路人。原初版本是戲謔地配以膠鴨擠叫的聲音,於這展覽則變成與《一天的長度》共用時鐘滴答聲。這作品某程度上可以跟《一天的長度》對照,或許可引申出當事人一直承受著無人問津的折磨,這也讓這份2013年的創作出現於5年後的展覽有直覺上合情理的安排。若繼續以「真實」為線索解讀《The Pain of Nobody》,則當我們「窺視」這數碼影像,物理的阻隔及影像的非真實性是否令我們無視受害者的痛呢?我們能否憑肉眼感受對象的痛呢?另外假若背景路人因遊戲編程而對此事不會有反應,那麼社會上的種種冷漠又是否因為欠缺一種自覺,一種人跟編程本質上的分別呢?

這展覽「最慢的風」呈現了藝術家黃永生對日常事物的真實性、偶然性和無意義性的思索,尤其擅長將事物化約成分秒年日的時空形式。筆者想以展場裡面一件毫不起眼的作品《一枚沒有成為釘子的螺絲》作結語——這直白的名稱隱含了期望,誰要一枚螺旋作釘子、哪一根螺絲想當釘子、又或那枚叫「螺絲」的物體只不過剛好在窗旁,不需要成為螺絲、釘子或某人的作品——你愈重視它就愈滲透出荒謬感,從此看不透。此觀後感的諸多解析也是理性有餘但始終未觸及黃永生的作品那難以言說的感性和直率。展覽文集中自撰和節錄的文章都帶有種種「不在場=在場」、「是=不是」、自在的存在不自知本質、事物的偶然性等存在及虛無主義的色彩,值得觀眾以此跟藝術家的作品一起細味。

最慢的風

最慢的風

一枚沒有成為釘子的螺絲

一枚沒有成為釘子的螺絲

展覽網站:http://cantongallery.com.cn/exhibition.php?exhibition=12
展覽地點:廣州畫廊(廣州海珠區)
展期:2018年1月7日-2月10日
(誠意推介讀者去看廣州影像三年展的時候順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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