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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記第十七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兼回溯歷史

2015/12/7 — 17:56

波里尼灌錄的蕭邦夜曲全集

波里尼灌錄的蕭邦夜曲全集

想來每位古典音樂愛好者,都一定聽說過蕭邦國際鋼琴比賽。該項鋼琴賽事每五年舉辦一次,是有才華的年輕音樂人邁向職業鋼琴家生涯的起點或轉捩點。其隆重及受關注程度,不亞於奧斯卡獎之於影壇,東尼獎之於戲劇。

今年十月二日至二十三日,第十七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在波蘭首都華沙舉行。共有來自二十個國家的七十八位選手參與,經過三輪比賽,最終有十位選手進入決賽,來自美國、加拿大、波蘭、韓國和克羅地亞等國。前三輪比賽中,選手需演奏蕭邦的練習曲、敘事曲、詼諧曲和瑪祖卡等,決賽時,參賽者將在蕭邦的兩首鋼琴協奏曲中擇一演奏。最終,來自韓國的趙成珍憑藉對於蕭邦《第一鋼琴協奏曲》(op.11)的出色詮釋,獲得本屆比賽冠軍。亞軍和季軍分別被加拿大選手查爾斯·哈默林和美籍亞裔選手劉凱特奪得。

趙成珍在賽後接受訪問時說:「我從十一歲開始,就想要參加蕭邦鋼琴比賽了。」十年後,夢想實現,雖然三個禮拜的賽程對於每一位有志贏得比賽的選手而言,都是一場體力和毅力的雙重考驗。趙成珍說,決賽前的自己一直處在一種緊張狀態裡,真正到了與華沙愛樂樂團合作協奏曲的最後關頭,卻忽然感覺異常放鬆。筆者透過YouTube觀看賽況直播,見到決賽當晚的情形確如趙成珍所言。他在演奏這首三樂章的協奏曲時,對於情緒起落的拿捏稱得上精準,且觸鍵與此前相比,也少了刻意經營,多了些渾然天成的美感,讓人想及徐志摩詩作《沙揚娜拉一首》中的一句:「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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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賽階段,十位選手中只有一人選擇蕭邦第二鋼琴協奏曲,其餘九人均彈奏e小調的第一首,或許是看中該曲慢板樂章的抒情性。有人說,近年來亞裔選手頻頻在蕭邦鋼琴比賽中獲得出色成績,一來由於亞洲古典音樂教育的迅速發展,二來也要歸因於東方文化與蕭邦曲目之間某種「天然的關聯」。正如蕭邦在寫給友人的信中,提及正在寫作一段e小調慢板樂章,卻不想「要求此部分強勁的力度」,而是「以浪漫、平靜和略帶憂傷的心情創作」,像「美好春天的明月良宵那樣」。這春宵美景,與東方傳統書畫與音樂的意境對照來看,的確有些兩相契合的味道。

其實,單憑一項比賽,很難為一位作曲家定性,也無法歸納出諸如「美國人不懂得如何演奏蕭邦」之類帶有地域偏見的結論,不然,該如何解釋美國鋼琴家歐爾森在一九七〇年的比賽中力壓日本人內田光子而奪冠呢?任何一項挑戰體能和智力的比賽,都受制於諸多因素,甚至還有些「運氣」和「湊巧」摻雜其中。不過,回顧蕭賽八十八年歷史,我們總能找出一些恒定不變的東西,藏在「那一低頭的溫柔」背後,綿延悠長,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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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創辦背景及發展脈絡

蕭邦國際鋼琴比賽創辦於一九二七年,是歷史最悠久的國際鋼琴比賽。創辦人是波蘭鋼琴家兼音樂學者祖拉夫列夫(Jerzy Żurawlew)。一九二五年,在華沙音樂學院教書的祖拉夫列夫動了創辦一項鋼琴比賽的念頭,意在於世界範圍內推廣並普及蕭邦的音樂。直到兩年後,在祖拉夫列夫的努力下,首屆比賽在波蘭首都華沙舉辦。

 

1. 由來及沿革:

一九二七年一月二十三至三十日,來自包括波蘭和前蘇聯等在內的八個國家的二十六位選手參與了首屆蕭賽。代表前蘇聯參加比賽的選手有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以及鋼琴家歐柏林(Lev Oborin)。結果,肖斯塔科維奇並未獲得名次,冠軍被歐柏林奪得,來自波蘭的兩位選手分獲第二、三名。這樣的結果多少有些出乎十二位評委(清一色波蘭人)的意料,因為彼時普遍流行的說法是,只有波蘭人才能詮釋出蕭邦音樂最正宗的味道。

其實,前蘇聯鋼琴家歐柏林奪冠,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的導師耶萊娜(Yelena Gnessin)是布梭尼的學生,而布梭尼受李斯特影響至深,曾嘗試將蕭邦的鋼琴曲改編為管弦樂作品。贏得比賽後,歐柏林獲得前往波蘭和德國等地演出的機會,漸漸積攢起聲望和知名度。從 1935 年起,歐柏林與同鄉小提琴家奧伊斯特拉赫經常一同演出,成為一輩子的摯友兼好拍檔。蕭賽也因此扮演起幫助年輕鋼琴家開啟職業生涯的重要角色。

第二屆比賽在五年後的華沙舉辦,參賽人數陡然上升到八十九人,來自十八個國家。評審團成員共有十四位,其中五人來自國外,包括法國鋼琴家瑪格麗特·隆與作曲家拉威爾。參賽選手和評審的多元化,加深了這項比賽的國際化意味,而最終獲得前六名的選手,兩位來自前蘇聯,兩位來自匈牙利,波蘭本國選手只有一位。

第四屆比賽原本應安排在一九四二年舉行,卻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停辦,直要到戰爭結束後的一九四九年才重又走上正軌。當時正逢美蘇冷戰,一項在共產主義國家波蘭舉辦的音樂比賽,對於資本主義國家選手的吸引力自然不復往昔。只有五十四名選手參與了一九四九年的比賽,冠軍由波蘭和前蘇聯兩位女鋼琴家分享,而前六名獎項更是由這兩個國家包攬。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之後,當意大利人波里尼、阿根廷人阿格麗希和美國人歐爾森相繼獲得蕭賽冠軍後,關於音樂比賽政治化的爭議才漸漸消退。

進入一九八〇年代,越來越多的亞洲選手獲得獎項,包括一九八〇年力壓克羅地亞選手波格萊里奇獲得冠軍的越南人鄧泰山,以及在冠軍空缺十五年後摘金的李雲迪。而且,回顧過去三十多年的獲獎名單,中國、日本、韓國乃至中國香港地區的選手相當頻繁地出現,這一來與蕭賽愈發明顯的國際化傾向有關,二來也見證了迅速發展的亞洲古典樂壇,在世界音樂圖譜上扮演愈發重要的角色。

 

2. 特色:

蕭邦國際鋼琴比賽固然是歷史最悠久且最具知名度的國際音樂比賽,它的特色絕不僅僅局限在「歷史悠久」和「名聲響亮」這兩點上。首先,參與比賽的選手必須且只能演奏蕭邦的作品。俄羅斯柴可夫斯基鋼琴比賽以及意大利布梭尼鋼琴比賽等同樣以知名作曲家命名,對於選手演奏的曲目卻未有特殊要求。縱觀國際級鋼琴比賽,只有蕭賽組委會明文規定選手從初賽到決賽的曲目,必須從蕭邦一人的作品庫中揀選。

這樣的規定自然有其原因,畢竟這項比賽從創辦起初便一直以普及蕭邦音樂為宗旨,但相對嚴格的曲目限制,也令到一些不擅長或較少演奏蕭邦作品的鋼琴家未能登上蕭賽舞臺。俄羅斯鋼琴家吉列爾斯(Emil Gilels)十七歲獲全蘇音樂比賽頭名,二十二歲獲布魯塞爾國際鋼琴比賽一等獎,卻從未在蕭賽賽場上有所斬獲。無他,只是這位有著「獅王」之譽的俄羅斯鋼琴學派代表擅長演奏貝多芬和勃拉姆斯等德奧作曲家恢弘厚重的作品,對蕭邦其人其樂則不那麼偏愛罷了。而比賽中的得獎者如果僅僅擅長演奏蕭邦,在之後的職業生涯中未能恰如其分地開拓自己的演奏範疇及視野,恐怕也很難憑借「蕭賽冠軍」這一金字招牌而常青樂壇,波蘭人哈拉塞維奇(Adam Harasiewicz)即是一例。對此,筆者將在下文詳述。

鋼琴家傅聰是首位獲得蕭賽獎項的中國人

鋼琴家傅聰是首位獲得蕭賽獎項的中國人

除曲目規定有嚴格限制之外,評審對於名次和獎項的考量也是慎之又慎。遇到爭議極大或難權衡的情況時,寧願空缺獎項或名次也不將就。一九八〇年的第四名空缺,一九九〇年和一九九五年連續兩屆冠軍空缺,加上二〇〇五年的亞軍和二〇一〇年的第六名空缺,足以見出評審團成員的慎重。另外,評委不單要列出一至六名,還需評出「最佳瑪祖卡演繹獎」和「最佳協奏曲演繹獎」等特別獎項。中國鋼琴家傅聰曾獲得一九五五年蕭賽第三名,也憑借前三輪比賽時對於馬祖卡舞曲的出色詮釋,獲「最佳瑪祖卡演繹獎」。傅聰是本屆比賽榮譽評審團成員之一,他在接受比賽組委會采訪時提到,瑪祖卡常常被認為很難彈好,但有趣的是,他不論用什麽方法彈,「味道都是對的」。對於這「味道」的拿捏,考驗的恐怕是鋼琴家一生的功力。

 

二、另類參賽者盤點

傅聰提到的「味道」,一直是演奏蕭邦的鋼琴家渴望呈現出的一種近乎詩意的感覺。每每提到蕭邦,我們總會慣常想到諸如「詩意」和「浪漫」之類的形容詞,而蕭邦也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被當成「沙龍音樂家」。似乎,聽眾只關心這位波蘭作曲家筆下旋律的繾綣與溫柔,卻忽略了他剛勁和奔放的一面。

 

1. 傳奇女鋼琴家阿格麗希

而在傅聰看來,蕭邦之所以成為蕭邦,恰在於他筆下的旋律除去柔美和溫情,還有眾多熱烈飽滿甚至衝突暴力的元素。而當繾綣與暴力並置,兩者之間可能產生的沖撞及張力,才是蕭邦音樂最出彩並耐人尋味的地方。說到此處,就不得不提到筆者喜歡的一位女鋼琴家阿格麗希。這位生於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女鋼琴家是一九六五年蕭賽冠軍得主,那年,她二十四歲。

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

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

阿格麗希曾拜眾多知名鋼琴家為師,且每位導師都是十足個性,這也在相當程度上造就了阿格麗希豐富多元且屢屢不按常理出牌的演奏風格。十四歲到十六歲時,她住在維也納,隨鋼琴家古爾達學習;後來又去到日內瓦,拜馬加洛夫為師。十六歲那年,她相繼獲得布梭尼鋼琴比賽和日內瓦鋼琴比賽冠軍,名聲大噪。一九六〇年之後,她跟隨意大利鋼琴家米開朗傑利以及李斯特嫡傳阿什肯納瑟(Stefan Askenase)深造,並繼續參加鋼琴比賽。

阿什肯納瑟是波蘭人,在教授阿格麗希的日子裏,他正在為環球唱片公司灌錄蕭邦作品集,想來少不了與學生分享演奏蕭邦作品的心得。無緣欣賞一九六五年現場比賽的我們,單從YouTube等視頻網站上的零星比賽片段,知道在第二輪比賽時,阿格麗希演奏了《第三諧謔曲》(op.39)。透過視頻,我們見到的是一位思考性的鋼琴家,演奏時沒有過分的肢體語言,也沒有太過誇張的面部表情。該曲結尾處那一連串快速跑動的音符,對演奏者的體力和技巧都是考驗。而阿格麗希演奏的這一段落,並聽不出任何力不從心之感。

《第三諧謔曲》與《革命練習曲》類似,是頗能反映蕭邦男子氣概(masculinity)的一首作品。全曲以明亮挺拔的主題開篇,經高密度和弦的不停造勢,轉入宛轉柔和的副主題。此後,全曲在剛強明快的主題以及安謐寧靜的副主題之間交替呈現,最終以熱烈飽滿的段落作結。在《第三諧謔曲》中,蕭邦將鋼琴音色的可能性推向極致,期待這架樂器能夠發出近似管弦樂團的聲響。對於鋼琴家而言,若沒有紮實基本功以及對於鋼琴音色高低起落的細膩平衡,斷無可能將此曲情緒鋪排得淋漓盡致。

本屆入圍決賽十人名單的日本選手 Aimi Kobayashi 在第一輪比賽中也演奏了《第三諧謔曲》。這位日本姑娘的手指力道並不遜色,對於情緒的拿捏也尚好,但與阿格麗希一九六五年的版本相比,仍顯得略有些拘束,雕琢的味道過濃了,反倒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真純之美的發揮。反觀本屆比賽入圍決賽選手演奏的諧謔曲,劉凱特演奏《第三諧謔曲》時,處理高強度和弦時力道略嫌不足,趙成珍的《第二諧謔曲》中段固然活潑細膩且富生趣,末端快速推進的段落卻顯得有些慌亂。

舒曼曾將蕭邦第二首諧謔曲比作「拜倫的一首詩」,其間充盈著剛柔及愛憎等諸多情緒。演奏時,我們要麽關注其詩意的一面,要麽對於其飽滿熱烈的情緒有精準拿捏。其實,如何調和這兩種情緒,以及如何令到曲目的兩個面向兩相唱和而非厚此薄彼,才是檢驗演奏者水準的關鍵。或許因為如今音樂學院專業教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學生技巧的重要性,以至於演奏者在處理類似《諧謔曲》這樣繽紛絢爛、洋溢著詩性的曲目時,反而顯得有些放不開,少了些阿格麗希式不管不顧的生趣。

而阿格麗希本人對於汪洋恣肆的演奏風格是頗有些偏愛的,單看她在擔任一九八〇年蕭賽評審時,為波格萊里奇未能入選決賽而一氣之下拂袖而走這件事,便能覺出一二。當然,這不能說越南鋼琴家鄧泰山當不起冠軍名號,只能說音樂家,特別是像阿格麗希這樣個性十足的音樂家,對於「惺惺相惜」這件事,該是怎樣的視若珍寶。

 

2. 最年輕的冠軍──波里尼與李雲迪

蕭邦鋼琴比賽對於參賽選手的年齡也有限制,大致在十八至二十九歲之間,偶有浮動,比如本屆比賽參賽選手年齡介乎十八至三十歲之間。而且,蕭賽逢五年才舉辦一次,幾乎是比賽間隔最長的鋼琴賽事之一。這也就意味著,一位鋼琴家在一生中,通常只有一至兩次參與蕭賽的機會。而且,縱觀蕭賽八十多年歷史,我們不難發現冠軍得主的年紀普遍介於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還有年輕一些的,如波里尼和李雲迪,在十八歲剛剛成年的時候便拿走蕭賽冠軍,稱得上職業生涯再輝煌不過的開篇。

一九六〇年,十八歲的意大利人波里尼獲得當年蕭賽冠軍。評審安東·魯賓斯坦在宣布比賽結果後說了這樣一句:「這個男孩子彈鋼琴,比我們當中的任何一位都要好」。這話當然有些誇張的成分,卻也見出那一屆比賽中波里尼奪冠,確是眾望所歸的一件事。此前,蕭賽冠軍全部由波蘭和蘇聯兩國分享,而波里尼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局面,也在東、西陣營冷戰期間,幫助這項社會主義國家舉辦的比賽,獲得更多來自他處的關注。同樣的情形,出現在二〇〇〇年的蕭賽賽場。那一年,十八歲中國選手李雲迪的奪冠,引來諸多關注,一來由於這是中國人首次獲得蕭賽冠軍,而且打破了由波里尼保持的最年輕蕭賽冠軍的記錄,二來也因為在此之前,這項比賽的冠軍已經空缺了十五年之久。

兩位年輕人因為一項比賽,獲得國際知名度,以及與世界知名樂團與唱片公司合作的機會。然而,兩人在面對鮮花和掌聲的時候,卻選擇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得獎後的波里尼,並未趁勢增加演出和曝光的機會,而是離群索居,拜貝多芬作品權威、意大利鋼琴家米開朗傑利為師,繼續在琴房中深耕,過上「大隱隱於市」的生活。如今,我們再回看波里尼二十至三十歲之間選擇的生活方式,不禁要對這位意大利鋼琴家的先見之明而深表贊同。如果沒有「激流勇退」的氣度和膽識,也不會有涅槃重生之後雲淡風輕的波里尼了;如果他過早地沈浸在掌聲鮮花裏,他的音樂表達恐怕也不會因孤獨的滋養而顯得愈發深沈且凝厚。

 

三、有人歡喜有人憂

其實,一項比賽的意義與價值,並不在於選手的名次或獎金(雖然蕭賽獎金甚高),而在於選手對待比賽的態度,以及選手在賽後對於未來職業發展的選擇及考量。年輕鋼琴家將該項比賽視作成功路上的敲門磚或職業生涯的轉捩點都無可厚非,畢竟蕭賽是過去半個多世紀古典樂壇份量最重的比賽之一,然而,作為初入樂壇的愛樂年輕人來說,以過分功利主義的態度對待一場比賽,並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一來因為器樂比賽的主觀性極強,二來也因為比賽結束之後,觀眾散去,燈光暗下,沒人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麽。

 

1. 被遺忘的冠軍

的確,未來不可知,不然也不會出現「被遺忘的冠軍」之類聽上去有些悲傷的故事。阿什肯納齊和傅聰兩位鋼琴家在樂壇的地位無需筆者多言,但他們在一九五五年的蕭賽決賽現場,卻雙雙與冠軍失之交臂,遺憾地分獲亞軍和季軍。冠軍被波蘭一位名叫哈拉塞維奇(Adam Harasiewicz)的選手拿走。可惜的是,比賽後亞軍和季軍事業發展一路向好,冠軍卻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哈拉塞維奇是波蘭土生土長的鋼琴家,曾在波蘭克拉科夫音樂學院就讀,拜波蘭知名鋼琴教育家傑維耶茲基(Zbigniew Drzewiecki)為師,成為詮釋本國音樂作品特別是蕭邦作品的好手。當然,專注演奏蕭邦對於參加蕭賽者而言,無疑是有相當助益的,但比賽結束後,如果選手未能及時拓寬自己的曲目庫,嘗試去往德奧古典或現代音樂作品中汲取新鮮的、足以刺激試聽的靈感,那麽,演奏者的生命力極容易枯萎,除非他們能像古爾德那樣不管不顧地活成傳奇。

有些演員的處女作極其驚艷,獲獎眾多且名氣驟升,但此後他/她出演的任何電影或電視作品,都未能超過處女作的水準,實在是一件遺憾的事情。同樣的遺憾,也可能發生在古典樂壇,比如哈拉塞維奇等人獲獎後漸漸淡出樂迷視線,又比如美國鋼琴家範·克萊本在莫斯科主辦的柴可夫斯基國際鋼琴比賽上從蘇聯人手中奪走冠軍之後,竟再無驚艷之作。我們每每慨嘆造化弄人,成與敗似乎永無恒定可言。此時的成功,或許與下一刻的失利與落寞相伴;而彼處遊蕩徘徊、尋路無門的人,也可能在當下,驀然見到一扇窗自面前敞開。

說到這裏,筆者認為,是時候談談波格萊里奇了。

 

2. 「拂袖而去」之後

說波格萊里奇(Ivo Pogorelich)是古典樂壇的「異數,這話一點不錯,因為這位生於塞爾維亞的鋼琴家在過往三十多年的職業生涯中,從來都是一副「不走尋常路」的樣子,像他年輕時那一頭蓬亂且桀驁不馴的頭發那樣。他的頭髮,他彈琴時驕傲的姿態,甚至連他愛上年長自己二十多歲的鋼琴老師,都成為樂迷口中津津樂道的題目。不少人將波格萊里奇與加拿大鋼琴家古爾德並提(說實話,回看波格萊里奇參加一九八〇年蕭賽的視頻,真真能從他年輕時的眉眼中,看出古爾德的影子),稱兩位天才都是怪人,卻怪得可愛,惹人憐惜。回顧蕭賽八十多年歷史,未進決賽卻搶盡得獎者風頭的選手,非波格萊里奇莫屬了。

波格萊里奇曾以一頭蓬亂長髮示人

波格萊里奇曾以一頭蓬亂長髮示人

一九八〇年的蕭賽,有冷門有意外,怎麽看都像一出猜不出結尾的連續劇。先是阿格麗希因為選手波格萊里奇未能進入決賽憤而放棄評審席位,再是越南人鄧泰山成為首位獲得蕭賽冠軍的亞洲人,種種都足夠吸引眼球。那一年的蕭賽前六名中,除冠軍鄧泰山之外,其餘五人如今大多淡出公眾視線,倒是無緣進入決賽的波格萊里奇「一敗成名」,不單收獲眾多演出邀約,又與知名唱片公司合作灌錄唱片,可見比賽名次重要與否,都是因人而異的事情。

阿格麗希為波格萊里奇憤而離場,絕對事出有因。波格萊里奇在比賽現場演奏的《第三諧謔曲》,或許令阿格麗希回憶起自己十五年前奪冠的情形,而兩人對這一曲目的處理方式極為相似,更令到阿格麗希將這位高瘦的年輕人引為知己。可惜,當屆大多數評委偏好的是鄧泰山那樣相對穩重的表達方式,對於另類張揚的克羅地亞人指尖傳遞出的獨特美感,則難以建立起足夠的共鳴。有趣的是,鄧泰山與波格萊里奇同在莫斯科音樂學院求學,唯前者師承俄羅斯鋼琴學派名家巴斯基洛夫(Dimitri Bashkirov),後者自莫斯科音樂學院畢業後遇見改變其一生的女人、格魯吉亞鋼琴家凱澤拉傑(Aliza Kezeradze),並在她的指引下悟出演奏李斯特作品的精粹。

波格萊里奇之所以被擋在決賽門外,是因為他的「怪」,但他的「怪」,雖為樂迷樂見,卻不為鋼琴比賽評委所期待,因為那樣一來,很多衡量演奏水準的準則都將失去效用,令到本就主觀色彩濃重的器樂比賽失去評定的標尺。而且,那年的評審團中,除阿格麗希時常以奔放自在的形象示人之外,其餘評審,如擅長演奏貝多芬作品的奧地利人斯柯達(Paul Badura-Skoda)以及澳大利亞人霍布克羅夫特(Rex Hobcroft),都慣常以相對保守的形象示人,他們對於波格萊里奇的演繹難以共鳴,也便不難理解了。

不過,這克羅地亞人並未因一場比賽的失利而泄氣,繼續過著他離群索居、不問世事的日子,倒也樂得逍遙。妻子離世後,他愈發封閉自己,不演出不露面不接受任何訪問,可愈是如此,愈能引起觀眾一窺其真容的欲望。如今看起來,說一九八〇年那場頗具爭議的比賽成就了波格萊里奇,也並不為過。還是那句,世事難料。

 

四、結束,是另一場開始

雖說亞洲鋼琴家在一九八〇前的蕭賽賽場已有不俗斬獲(比如一九五五年獲得第三名的傅聰以及一九六〇年獲得第四名的李名強),但直要到鄧泰山獲得冠軍之後,亞洲鋼琴家才越來越頻繁地蕭賽舞臺。日本人橫山幸雄獲一九九〇年比賽季軍,韓國人林東赫及林東閔分享二〇〇五年比賽第三名,今年剛剛落幕的決賽上,韓國選手趙成珍奪冠,第三至第五名雖為美國及加拿大國籍,卻無一例外都是亞洲面孔。雖然我們無法單憑一場比賽就斷定亞洲古典音樂的美好前景,但六人決賽中佔據四人名額的數量優勢,也讓人有足夠理由相信臺灣指揮呂紹嘉的那句話:古典音樂的未來在亞洲。

除亞洲選手在初選和決賽環節均佔據半壁江山外,本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的另一亮點是組委會與視頻網站 YouTube 合作,首度對比賽進行全程直播。而且,比賽邀得 Google 贊助,將蕭賽過往歷史以「線上博物館」的方式呈現,頗具新意。由此,我們也不難發覺這項歷史悠久的鋼琴比賽在互聯網熱潮的當下,不斷求新並尋求突破的勇敢嘗試。變革也好,爭議也罷,對一項久負盛名的比賽而言,都不是壞事情。唯有不斷的批評和檢討才能令到一項比賽在維持高水準和公信力的基礎上不斷進步,這也符合波蘭音樂家祖拉夫列夫創辦此項國際性鋼琴比賽的初衷。而身為看客的你我,能在每年的金秋時節欣賞美樂,見到歡笑、淚水,被蕭邦《第一鋼琴協奏曲》慢板樂章中那「一低頭的溫柔」折磨得心癢難耐,也稱得上平淡生活中可意會難言傳的小幸運了。

 

(原文刊於三聯《愛樂》雜誌,2015年第12期,略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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